季云徵一边说,一边盯着沈逢齐握住陆晏禾的那只手,此刻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身上的痛苦来的要更加折磨。
在这涿洲城的每一幕,陆晏禾失去关于玄清宗记忆后,与沈逢齐在一起时露出的轻松神情和粲然笑容,都如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口。
哪怕是现在,只要说出沈逢齐的这个名字,哪怕被钟付闲所控,陆晏禾还是会有反应,甚至是想要努力挣脱控制。
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但,有些事实不得不承认。
“师叔,你可知……”季云徵仰起头,双眼泛红,神情惨然,“我的师尊,心悦于您啊。”
“沈逢齐,你对得起她的心悦吗?”
他季云徵得不到的,沈逢齐从一开始便拥有,却毫不可惜的想要将它付之一炬。
沈逢齐闻言,眸光猛然一颤,他下意识看向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看着陆晏禾的目光始终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沈逢齐那双此刻显得疏离的桃花眼里,竟像是瞬间被投入灯盏的深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光芒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
然而,那点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他甚至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沈逢齐原本还紧紧握住陆晏禾的手竟主动缓缓松了开来,他转而看向季云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季云徵,我想,你理解错了师妹她对我的感情。”沈逢齐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与她之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词语,最终笑着轻叹一声,不再继续。
“或许,你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何会选择与钟付闲联手。”
沈逢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我绝不会伤害师妹,师妹于我,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其周全的人。我今日之所以会如此做,不是为了害她,恰恰相反——是为了护住她。”
“护着她?”季云徵跪在冰冷的地上,只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师叔所说的护着她,就是将她交到钟付闲的手上?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逢齐迎着他咄咄逼人目光,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笑意,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季云徵反问道:“为什么?”
“季道友,裴道友,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你们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钟付闲轻笑着主动接过话头,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的嘲弄。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一个货真价实的魔,一个被魔魂夺舍、与魔共存的‘人’。”
“若是夫人留在涿州城,留在我身边,我至少能保她一生平安,而你们呢?”
钟付闲的脸上笑意盈盈,幽幽道:“以魔族嗜血暴戾的天性,你们拜她为师,又日夜与她相伴,为着她的心软,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你们觉得,相比之下,是我这个‘夫君’更为危险,还是你们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徒弟’更为危险?”
季云徵脑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看着沈逢齐平淡的神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沈逢齐早就知道。
原来,竟是这样。
“我……”身旁,裴照宁的脸色之差丝毫不亚于季云徵,他连原本挣扎的动作都停住,颤抖着唇想要开口辩驳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想要辩解,可话到临头,却只觉得苍白无力。
辩解什么呢?辩解陆晏禾早就知道他被夺舍之事?辩解陆晏禾不在意他被夺舍,依旧愿意收她为徒?
沈逢齐在同样的境地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不连累陆晏禾,苟且偷生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不要脸地说这些话?
裴照宁在此刻,豁然明白了他与沈逢齐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为何陆晏禾为何一直都忘不了沈逢齐。
他确实,是从来比不上沈逢齐的,只是因为一张与沈逢齐七八分相似的脸,才让她对自己百般让步。
但说到底,自己只是个赝品,一个替身,在被珈容倾夺舍之后,还成为拖累陆晏禾的累赘。
裴照宁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沈逢齐。
“我应该如何做?还请……师叔明示。”
即便沈逢齐想要杀他,他也不怨。
只要自己死了,珈容倾自然也不能够再存在于他的身上,陆晏禾自然也不会再次因为珈容倾受苦。
沈逢齐看了看裴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厅堂中跪着的一个侍女,从她举着的木托中拿起先前替季云徵等人准备的那盏茶。
他走回来,将茶盏递到裴照宁面前,道。
“喝了它。”
第108章
裴照宁看着瓷盏中荡漾的茶面, 怔了怔。
如若他记得不错,钟付闲先前所说,这茶的作用, 是封他两日修为。
“师叔。”裴照宁抬头望向沈逢齐,声音略有些沙哑道:“两日之后,师尊她会如何?”
沈逢齐知道裴照宁想问什么,他扫了眼钟付闲, 认真答道:“她会完完整整的, 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
身后的钟付闲闻言笑了笑:“怎么, 阿禾明明是我的夫人,沈兄倒是给我自作主张起来了?”
虽这般说, 他到底也没否认。
裴照宁得到答复,点点头, 不再多问:“我喝。”
沈逢齐对于他的爽快略显惊讶,对他道:“不问问我封你修为是为何么?”
裴照宁摇摇头:“您说过, 会护她离开此处的, 其余的,您不愿说,于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哪怕在之前, 他不曾与沈逢齐真正相处过,但他知道, 沈逢齐必定是个品行无差, 言而有信的人。
既然做出承诺, 必会践行。
沈逢齐看着他, 眼神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主动伸手替他解开了缚灵索。
双手恢复自由, 裴照宁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盏壁。
“裴照宁,别喝!”
季云徵厉声阻止,他被缚灵索捆着,无法动弹,冷声道,“你清醒一点!若他们心怀不轨,你自封修为,届时谁还能护着师尊?”
裴照宁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季云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师弟,”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有些累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季云徵愣住,他看着裴照宁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裴照宁,早已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
长久以来背负的痛苦、对陆晏禾的感情、以及此刻直面沈逢齐所带来的冲击,这一切,终于将这根弦压垮了。
裴照宁不是轻信,而是不想再挣扎了,甚至隐隐有了寻死解脱的念头。
在他看来,无论沈逢齐想要做什么,若他的听话能换得师尊平安,或者结束自己的这一场痛苦,便是值得的。
季云徵:“……”
他没再继续开口劝说。
钟付闲像是观赏着一桩好戏般看着他们师兄弟的对话,转而笑着对季云徵问道:“季道友,裴道友既做了表率,你的回答呢?”
“我?”季云徵扭头看向钟付闲,瞳孔中神色冷淡且厌恶,“我不喝,除非,你们要强给我灌。”
季云徵没有裴照宁那么多顾虑,他上辈子是从来都是孤身杀出一条血路,知道人心有多么叵测险恶,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让他自封修为?想都不要想。
“那可太遗憾了。“钟付闲抬了抬手,季云徵身后的傀儡将他身体压住,另外两个傀儡应召上前,准备强行给他灌茶。
旁边的裴照宁没有关注季云徵反应,沉默着抬手便将茶盏递向唇边。
然而,就在盏沿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刹,只觉得身前一阵劲风袭来。
钟付闲:“别动她!!”
“啪——!”
随着钟付闲的声音响起,又是两声接连脆响,无论是裴照宁手中的茶盏还是傀儡强要喂给季云徵的茶盏都被狠狠扫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的气息扑面极速而来。
裴照宁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被人紧紧抱住,整个上半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入一个温暖而微微颤抖的怀抱。
裴照宁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止是他,在他身旁的季云徵,也同样被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脖颈,护在了怀中。
季云徵近乎是立即扶住了扑来近前之人的腰,眼中光芒亮起:“师尊!!”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那突然挣脱钟付闲怀抱,扑上来扫落茶盏,将两个季云徵和裴照宁两人死死护在怀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