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陆晏禾眨了眨眼。
“来,师兄亲自来喂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也模糊了陆晏禾瞬间泛红的眼眶。
陆晏禾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醒酒汤,甜丝丝的蜜香混着些许药材的清苦滑入喉咙,确实缓解了那份干涩。
然而,就在沈逢齐准备再舀一勺的间隙,陆晏禾忽然动了。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心底那汹涌而至的恐慌与酸楚,她猛地倾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沈逢齐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混着暖香的衣襟之中。
她的动作突兀得让沈逢齐端着瓷碗的手都晃了一下,险些将醒酒汤洒出。
沈逢齐垂眸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到腰际那微微颤抖的、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眼底闪过错愕,随即了然。
他放下碗,空出的手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虚虚地环住,轻轻拍了拍。
“这是怎么了?”他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我的小七从前可从没这么粘着师兄呀。”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小时候师兄将那么丁点大的你捡回宗门,山路难走,你摔了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都没见你掉几滴金豆子,非要自己咬着牙爬起来,师兄不过调侃几句,你还与我反呛,怎么如今长成大姑娘,成了仙尊了,反倒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他的话轻轻搔刮在陆晏禾的心上,却勾起了更深沉的痛楚。
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留住这一刻的温暖。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师兄,我到底应该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能救你,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我不要只与你呆在这里,我要带你回宗,我们一起回去。”
“世上哪里又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沈逢齐揽着陆晏禾,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他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轻柔了几分:
“小七若是真想救师兄,能否帮师兄一个忙呢?”
陆晏禾从他怀中稍稍抬头,眼眶还红着,她望着沈逢齐,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什么忙?”
沈逢齐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覆上了明灭的光影,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帮师兄,杀了城主。”
“让我从他手里解脱。”
“不……”
陆晏禾瞳孔一缩,脸色骤变,下意识摇头,却见沈逢齐敛去笑意,认真看着她道:“小七,你知道师兄自由惯了,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受人摆布与威胁。”
他的手指轻轻卷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依然温和。
“结束这一切,说不定,让你师兄早些去投胎,若有缘分,还能早些与师妹重逢呢。”
说到这里,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一闪而过:“到时候师兄换个身份来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师兄啊。”
常言道人死则灯灭,他们并非邪修,自是不愿做那些拘魂夺舍的腌臜事,修士死后轮回转世,若是宗门有心寻得,以秘法唤醒前世记忆,倒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到底,过于虚无缥缈。
所谓轮回转世之说,从来都只是典籍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从未有过确凿无疑的成功先例,渺茫如沧海半粟。
即便宗门倾尽全力,真的寻到了那渺茫中的一丝可能,找到了转世之身,甚至侥幸唤醒了些许前尘……可那时拥有着另一段人生、另一副面貌、另一种性情的人,真的还是她眼前的沈逢齐吗?
无论如何,陆晏禾知道,沈逢齐并非真的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来世。
他只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不愿她因他而为难,更不愿她一同被困死在此地。
“师妹,时间不多了,即便不为了师兄我考虑,你也要为了你那几个徒弟考虑。”
他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怎么说你是我师妹呢,与师兄一样,都爱从外头捡孩子带回宗去。”
“你的那几个徒弟,都是极为好的苗子。”沈逢齐的语气认真起来,“但是,若你不对钟付闲动手,打破此局,他们恐怕都会死在这里。”
“师妹既愿意收他们为徒,想是也是喜欢的,他们天资出众,不该因你我之故,埋骨于此。”
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上了些歉疚。
“还有姬言……是我对不起他,还请师妹能将他一起带走。”
陆晏禾沉默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听着他将所有人的安危、宗门的未来都细细托付,仿佛在交代身后事。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她,只见陆晏禾红着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再次重复道,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沈逢齐,我就要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滚烫的泪珠,笑道。
“只要你想着,师兄便在。”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陆晏禾的心防,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再度扑入沈逢齐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衫,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尽数宣泄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逢齐肩头的衣料。
沈逢齐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完全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襟,只是无声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
同时,祀堂内。
昏迷了数个时辰的谢今辞缓缓睁开眼。
他的意识才清醒几分,神识传来的剧烈痛楚便潮水般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今辞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沉重的束缚感从手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金属哗啦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及腰身都被锁链牢牢缚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他身后沉重的石壁之中。
不仅如此,他如今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一股阴寒的毒性正伏于经脉之中。
看着这一切,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白日钟付闲出手后,他灵力运转出现问题时,似是有人从身后将他敲晕了过去。
是沈逢齐。
谢今辞抬起头,目光扫向昏暗的四周。祀堂内烛火摇曳,光线明灭不定,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锁链束缚,此刻侧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那跪坐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侧过头来,烛光映照出一张俊美却冷峭的脸。
这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谢今辞怔了怔,开口道。
“姬言?”
第114章
姬言看着谢今辞,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起来,沈逢齐还算对你仁慈。”
他动了动自己同样被锁住的手腕,带起一阵更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还以为,避免麻烦,他会直接让你一直昏睡下去直至明日。”
“姬言,他是你的师尊。”谢今辞蹙眉, 察觉到姬言方才竟是直呼沈逢齐其名, 语气中毫无敬意, 反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师尊?”姬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谢今辞,你, 还有裴照宁和季云徵,是都昏了头吗?”
他语气轻飘飘:“沈逢齐……他早就死了啊。”
“不过, 就算他真的活着, ”姬言话锋一转,眼中的讥讽更甚,“他也根本不配我称他一声‘师尊’。”
他嗤笑一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也值得我叫他师尊?可笑至极。”
他的这番话背后深意十足, 沈逢齐如今的所作所为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今辞沉默一瞬, 他看向姬言,声音低沉了下来:“姬言,关于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姬言凝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
而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祀堂回响,竟有股难以言状的毛骨悚然。
“知道些什么?”他重复着谢今辞的问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我不只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谢今辞,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我不会告诉你的,谢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