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齐,他们之中最早清醒的人,他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时,就起了寻死之意。
所谓珈容倾的夺舍?不过是他想要死在陆晏禾剑下的一个借口罢了!
魂魄不全,又是死在贪生剑下,他沈逢齐只会魂飞魄散!何来的转世!
而在这之前,沈逢齐早就在涿州城找到了尚未苏醒的自己,用一魂抵押在此,将他换了出来,收作徒弟。
他的好师尊将他养大,等的便是他与沈逢齐一般对陆晏禾动心,再与他沈逢齐走上一样的路!
他满腹不甘,声音颤抖。
“沈逢齐,既然你,我,珈容倾,裴照宁,季云徵……我们都是一样的存在,都是“祂”的一部分,你又凭什么对季云徵网开一面,愿意让他留在陆晏禾身边!!”
沈逢齐:“……”
他深深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良久,缓缓道:“所以,阿言,我让你也随她走。”
与陆晏禾走?
姬言怔怔看着沈逢齐半晌,而后嘴角咧开,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师尊,你已经控制不住这儿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意得。
“如若要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只有作为此城源头的我,才能结束这一切。”
“我承认你下的棋赢得彻彻底底,但我姬言,也不是全让你沾光的人,你能让她彻底记住,我为什么又不能?”
说罢,姬言朝着沈逢齐走近一步,笑道。
“师尊。”
他抬起手,五指骤然魔化,长甲插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们今日,一同送她出去。”
第120章
“轰——!”
钟鸣过后, 裹挟着暗红与漆黑的火在轰鸣与震颤中刹那燃起,转瞬蔓延至整个涿州城。
灼热的火舌从每一寸沾染怨气的角落升腾而起,吞噬着目之所及的傀儡, 周遭的街巷乃至神女阁。
陆晏禾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心下一沉,她想要御起贪生剑,然而意念一动,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贪生剑剑身流转的灵光此刻尽数消散, 连带着她身上原本流转的灵力也感应不到分毫。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
这里, 快要结束了。
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立刻选择奔向燃烧的神女阁!
“师尊!!!”
季云徵带着惊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同样察觉到身上的异状, 抬眼便见陆晏禾不管不顾地跑向神女阁,脸上瞬间煞白, 紧跟着她冲了进去。
踏入阁内的瞬间,灼人的热浪便包裹上来, 木质的阁楼正在火焰中无声地碳化、崩塌, 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簌簌落下。
陆晏禾身穿的婚服在火光中翻飞,她顾不上擦拭脸颊沾染的污迹, 也避开那些坠落的燃烧物,目光死死锁定了通往顶层的方向, 踏着吱呀作响的阶梯飞速向上奔去。
“师兄!姬言!”
她高声的呼喊在轰然燃烧的火焰中传出,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层, 两层, 三层……每一步都踏在灼热上,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摘了头上的钗环,又将下摆的婚服撕扯掉, 没了繁重的拖累,继续向上跑。
四层,五层……火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陆晏禾的视野里充斥着晃动扭曲的红与黑,烟尘呛入喉管,引来一阵难以压抑的咳嗽,但她脚步未停。
越是向上,陆晏禾心中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再难以冷静思考,脑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快些,再快些!她要上去!带他们离开这里!
她不想再去管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要带他们出去……只要带他们出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师兄或许可以复生,姬言也不会出事……
当陆晏禾终于冲上神女阁的顶层,眼前已几乎完全被火焰充斥。
炽烈的火光扭曲了空气,眼前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目光急迫地搜寻,最终定格在了顶层中央,那尊曦和神女玉塑前。
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没有沈逢齐。
只有姬言。
他身上原本素白的衣衫已被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迹浸透,那些血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且妖异的红。
他静静跪在那里,头颅微垂,心口处的衣服破损,又或者说,那里此刻是一个空洞。
“姬言!”陆晏禾朝他喊道。
分明置身炙烈的火中,她只觉得自心底蔓起彻骨的冰冷。
火海中的青年听到了这一声呼唤,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嘲讽与疏离,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刻薄。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眼底是近乎沉寂的平静与疲惫。
然而在看到陆晏禾的刹那,还是有晶莹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只是那泪痕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周围灼热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隔着火海望着她,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牵起了一个弧度,张了张嘴,对她无声说了什么。
陆晏禾心脏蓦然传来剧痛,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朝着姬言的方向冲进火海之中。
“师尊!”季云徵一直紧跟在侧,见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们头顶上方,数十根被烧得通红的、粗壮的梁柱终于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火星,轰然倾轧过来!
在燃烧的梁柱砸向曦和神女玉塑的瞬间,姬言猛然扑身上前护住玉塑,在轰鸣声中与玉塑彻底淹没在火中。
顶层坍塌,其下亦再难支撑,椽柱歪斜,廊檐倾颓,层层楼台相继陷落,在烈焰中蜷曲焦黑,碎作纷纷扬扬的火星。
整座阁楼缓缓倾颓,火舌裹挟着瓦砾木料向下倾泻,火势愈发汹涌,将夜空染成一片摇曳的赤色。
暗红交织漆黑的火焰无声蔓延,掠过街巷屋舍,傀儡们在火中静立,身形渐渐模糊消融,未留半分痕迹。
城中楼阁馆舍在烈焰中失去形貌,街面石板扭曲变形,热浪蒸腾,城池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在无声的燃烧中化作飘散的余烬。
*
涿州城于一夜突降天火,天火过后,城中所有付之一炬。
包括城主钟付闲在内的涿州城百姓,无一幸免,当律戒阁得到消息赶到之时,只从城中寻得被天火所伤,昏迷的陆晏禾等人。
除了陆晏禾师徒外,当时上报律戒阁失踪的各宗弟子也陆续被寻得,除了——姬言。
一城一夜之间夷灭,当中还牵扯上各宗弟子,这原是在沧澜界震动极大的消息,但在律戒阁接手后与贺兰氏商议后,选择紧急对外封锁消息,由各宗接回所属弟子。
玄清宗赶来涿州城的是池楠意,乌骨衣与方寻初。
在贺兰氏提供的、位于涿州城附近的临时住所内,气氛沉凝。
池楠意看着在他面前站定,伤势已恢复七八成的谢今辞与季云徵,神色肃穆。
“依律戒阁阁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关你们在涿州城内发生之事,其详不得对外叙说分毫,否则,后果自负。”
谢今辞与季云徵并肩立于屋中,闻言皆是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池楠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顿了顿,才复又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此次召你们前往涿州城,是宗门考量不周,以致你们陷入如此险境,牵连至此……我代宗门,向你们致歉。”
谢今辞与季云徵皆是心思敏锐之人,自然听出了池楠意话语中未尽之意,即便没有这番提点,单凭他们在涿州城内亲身经历的种种,也早已明白那座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获救之后便被分别监管,直至两日后的此刻,才被传唤至此。
“宗主折煞弟子,遵从宗门之命,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谢今辞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看向池楠意道,“只是,宗主能否告知弟子,我们师尊……如今情形如何?”
一旁的季云徵立刻抬头,同样目光灼灼地望向池楠意
自他们从昏迷中苏醒,便再未见过陆晏禾,此间担忧,早已萦绕心头多时。
池楠意看着两人,缓缓道:“不必过于忧心。你们师尊修为远胜于你们,恢复自然更快,律戒阁在提前问询过后,已解除了对她的监管。”
他话语微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她如今……仍在涿州城旧址之内,寻找姬言。”
谢今辞与季云徵闻言,皆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