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宁亦拱手道:“师尊,弟子也……”
陆晏禾沉吟片刻后点头同意。
他们如今都是金丹修为,足以自保的情况下,此去接触渟渊公仪氏不失为一次历练的机会。
凌皎皎站在一旁看着陆晏禾师徒四人融洽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她没忘记刚才季云徵拦在陆晏禾面前看向自己时的冰冷神情。
他对自己的敌意,绝不是之前因为谢今辞中毒的缘故牵连至今……
系统的声音凌皎皎的脑海之中响起。
“我早就说过,现在的季云徵,就是杀了上辈子你的那个疯子。”
“否则,即便他天赋如何出色,也不可能仅仅两月就成就金丹。”
“他对你的敌意你也能感受到吧?一旦他强大起来,他必定会把上辈子陆晏禾死亡的仇算在你头上,你到时候可还有活路?”
凌皎皎被它说的心烦意乱:“闭嘴!我不想听!”
“你有在听我的话。”系统道,“否则你也不会主动去求陆晏禾。”
分明是毫无语调可言的机械音,凌皎皎竟从中感受到满盈的恶意。
“陆晏禾心软,愿意陪你去,季云徵自然也会随她去,这次他去渟渊公仪氏……会有惊喜等着他的。”
凌皎皎不寒而栗,甚至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道:“你不能伤害陆晏禾,她对我有恩,谢今辞也是。”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系统显然非常看不惯她这般态度,却依旧幽幽道。
“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
“江见寒?”
当夜,陆晏禾和从前那般试了一整个晚上的龟甲,可任凭她如何将灵力注入,那碧绿的龟甲只是灵光急促地闪烁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次,两次……十次……
陆晏禾看着掌心那反复亮起又熄灭的龟甲,脸色在跳跃的微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龟甲有反应,说明江见寒并非主动割断联系,剩下的可能要么是他身处某种特殊境地无法回应,要么……
江见寒曾说,他此次离开,是去渟渊公仪氏有要事要办,如今,人却一去不复返,联系不上。
他答应过她,今后无论如何都会回应她。
陆晏禾缓缓收拢五指,将冰凉的龟甲紧紧攥入掌心,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
翌日。
当奉氏族命前来接引凌皎皎的公仪虞见到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时,比起清瘦忐忑的少女,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凌皎皎身后的女子攫取住。
那女子神姿高彻,玉骨冰肌,乌发垂腰,腰悬着一串银质的禾穗铃。
如此容色,加之元婴的修为气息,公仪虞立刻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玄清宗六长老,谛禾道君陆晏禾。
“谛禾道君……”公仪虞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的笑容,正要上前寒暄,却对上了陆晏禾朝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瞬间将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冻结在喉咙里。
公仪虞心下骇然,同时涌起巨大的不解。
虽说他们借律戒阁施压带走凌皎皎,手段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可凌家与公仪氏的婚契白纸黑字,他们占着理。
凌皎皎说到底也只是玄清宗一个外门弟子,何以让这位谛禾道君对自己流露出如此……近乎实质的敌意?
那眼神,简直像是公仪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可是听闻过,凡被这位道君记恨上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她了?
公仪虞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另一边,谢今辞正淡笑着与贺兰苑及几位贺兰氏族人聊着,似乎相谈甚欢,裴照宁站在凌皎皎身侧,正低声安抚着她。
方寻初则在与季云徵说话。
“我说阿徵,涿州城里,你用了我给你的那遁形阵吧,要不要我再给你……”
方寻初说着,却发现季云徵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话上。
青年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投向不远处的陆晏禾与公仪虞。
他们相隔并不算远,以季云徵如今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陆晏禾脸上此刻冰冷的神情。
她的心情似乎极差。
除此之外,季云徵像是还看到陆晏禾的眼底下有着层极淡的阴影。
她昨夜……一整夜都未曾安眠吗?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凌皎皎的婚事而烦心,还是……别的缘故?
季云徵昨夜也同样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他没忘记昨日与陆晏禾在一起的一幕幕。
乌骨衣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是乌骨衣,还是说其他人已然都察觉了他对陆晏禾那份心思,所以才特意出言警告,让他恪守界限,不得逾越?
即便季云徵心中万千思绪,但见陆晏禾此时的不虞,还是下意识想要走过去,却被方寻初扯住手臂。
“去那做什么?”方寻初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外走,“和我出去一趟。”
季云徵被方寻初拉着走到外头一处无人角落,隔音结界亮起,季云徵甩开了他的手:“方长老拉弟子过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叫的可真疏远。”方寻初察觉到季云徵语气中的疏离与抗拒,故意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亏我把你当半个徒弟来养,你就这样对我?”
季云徵依旧冷着脸:“长老说笑,我的师尊只有一个,不会是您的徒弟。”
陆晏禾是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这辈子,下辈子,若有生生世世也都只会是陆晏禾一个人。
他不屑于同谢今辞那般,认两人为师。
“算了,我也是不在意这所谓师徒不师徒的。”方寻初摆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我与你说过的吧,别总盯着你师尊看,收着点,别让人多想,你总不听。”
季云徵:“……”
季云徵身上那股冷硬的气焰缓缓消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低声道。
“我……忍不住。”
方寻初早就看出季云徵对陆晏禾是什么感情,现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云徵。
“忍不住也要忍,”方寻初推了推叆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更有几分不忍,“否则,你们连这师徒名分都未必保得住,即便她待你,或许确有几分不同。”
说完,方寻初仔细打量着垂眸不语的季云徵,见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绷得僵硬。
方寻初眼神复杂,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季云徵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你与她之间……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127章
进展到哪一步?
方寻初这话问得突兀, 季云徵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昨日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之中。
“要为师帮你么?”
逼仄的床榻间,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像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低声问他。
那时他被翻涌的情/潮与极致的羞耻淹没,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陆晏禾的那双眼睛,亦不知道她当时是何种神情。
此刻被方寻初骤然点破,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猛地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她与他做的事情, 真的是正常师徒之间该做的吗?
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可曾有过一丝半毫,超越师徒界限的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口滚烫, 却又伴随着更深的寒意。
他不敢深想,更无法回答。
季云徵猛地别开脸, 避开了方寻初的目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用不着你管。”
方寻初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他叹了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扭过头, 撤掉了结界, 笑着朝院门口看去。
“她出来了。”
季云徵闻言, 立刻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头望去。
陆晏禾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衣袂随风轻扬。
公仪虞紧随其后,恭敬道:“谛禾道君, 车马已备妥,稍后便可启程。”
“车马?”陆晏禾侧首,眸光清冷,“既然你们这般急切寻人,乘这车马未免太过耽搁。”
“为了你们家大公子的婚事,我们御剑前往,明日便可抵达,如何?”
公仪虞呆了呆,接话道:“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我们族中弟子尚有无法御剑……”
不等他说完,贪生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泠泠清辉。
“让他们后续跟上便是。”陆晏禾无意多言,目光掠过院中的方寻初与季云徵,微微颔首。
“上剑,启程。”
就这么着,陆晏禾等人将原本随同公仪虞来的十几个宗族弟子甩掉,只扯着公仪虞一人动身前往渟渊。
一路上,方寻初与裴照宁同乘季云徵之剑。
高空罡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方寻初死死攥着裴照宁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