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如此,凌皎皎的理智已被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给代替,她抬起头,泪水斑驳的脸上尽是怨恨与不甘。
“你说,季云徵为什么要去喜欢陆晏禾?他要是不喜欢陆晏禾,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啊!”
谢今辞凝立在原地,听着凌皎皎的话,眼底的平静如冰面般寸寸崩裂,瞳孔剧烈收缩。
他胸口起伏不止,呼吸沉重,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
谢今辞:“你的说辞,又有何凭据?"
一番歇斯底里过后,凌皎皎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力竭的身子顺着书架滑落跌坐在地。
她仰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唇边却绽开一个惨淡至极的笑。
“凭据?”她轻声重复,笑声里带着凄凉,“以谢师兄的聪慧,还需要我告诉你到底有何凭据么?”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眼底死寂一片:“季云徵,不,现在该叫他珈容云徵了。他始终坚信陆晏禾将他带回宗门是为了百般折磨,将他囚禁折辱,当作炉鼎般践踏。”
“可实际上呢?你我都心知肚明。陆晏禾待他多好啊,将他收作亲传弟子,捧在心尖上疼爱,连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甚至替他隐瞒身怀魔血的身份。”
“有什么用呢?”她轻声道:“当初季云徵有多在乎陆晏禾,那个存在就可以现在让他变得多恨陆晏禾。”
她歪头朝谢今辞笑道。
“谢今辞,你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可你见他可曾信过你半分?”
说罢,仿佛不解气般,凌皎皎扶着书架艰难起身,指尖在檀木架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染泪的眸子直直望进谢今辞眼底,满目嘲讽。
“在这个话本里,季云徵,他一个注定要与女主相守的男主,怎么能够爱上一个女配呢?”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就必须恨陆晏禾,最后再逼死她。”
“我的好师兄,你真以为接受我与你的这门婚事,就能为你的好师尊挣得一线生机吗?”
“不会的...…”她摇头,“待到你我大婚那日,那个存在必定会察觉这脱轨的一切,到那时……”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字字重击。
“届时...…陆晏禾,师兄你那好师尊,你猜她可还有半分活路?!"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凌皎皎因激烈情绪而破碎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谢今辞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中的果子。
他的五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果肉之中,汁液如血般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晕开水渍。
陆晏禾同样以神识目睹一切,心底剧烈翻涌过后是漫长的死寂。
师尊。
她无声默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听懂了珈容云徵抱着她时含混不清的那一声“师尊”背后的含义。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分明是原书中的那个珈容云徵,在彻底疯癫之后,独独面对她时,会流露出那般复杂而撕裂的模样。
“这便是你们的好手笔?”陆晏禾以神识质问,“从头到尾,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好玩么?”
系统几乎是立刻辩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不可能!宿主你怎么能将我与那个东西混为一谈!”
“我从主系统处接到的任务从未如此!我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宿主你的事情!”
“而且……而且我真是凌皎皎口中那个存在,又何必主动助宿主你知晓这一切?”
它说的确实有道理,可陆晏禾未回应,因她听见了这殿中,除却谢今辞与凌皎皎之外,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论真假,不论它是什么,亦不论它意欲何为。”
“只要将陆晏禾带走,一切问题,自当迎刃而解。”
这声音出现的太过突兀,几乎是贴着凌皎皎的耳畔响起,凌皎皎的心神本就紧绷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惊恐万状地猛地转身,踉跄着连连后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书架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之中。
一道身影,自阴影深处缓缓现出。
江见寒。
他周身萦绕着融不化的寒意,眸中冷寂,望向殿中的谢今辞和凌皎皎二人,面色沉沉。
“只要带她走,她便不会出事。”
他重重按住了腰间因自身心绪而不住嗡鸣的苍虬剑,重复道。
“我要带她走。”
第152章
他们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 珈容枔便奉珈容云徵之命而来,要求谢今辞午间前往听禾水榭,谢今辞应下。
听禾水榭的主殿中, 陆晏禾将神识悄然抽回本体。
意识甫一归位,一股深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漫卷而来,不知是过度使用系统技能的后遗症,还是如今这具身体本就处于特殊的虚弱时期的缘故,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连抬指都觉费力。
在等待谢今辞到来的间隙, 陆晏禾索性直接闭目躺在床榻之上,她的意识清晰无比, 脑海中飞速思考,将今日所见所闻与已知的线索串联、剖析。
珈容羡……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沧澜界中仙册典籍中所记,祂是沧澜界外天魔一族真正崛起的源头, 是血脉最为纯粹的第一代天魔, 他的出现,奠定了天魔珈容氏在外域魔族长达千年的统治地位。
然而,关于祂的具体来历与最终陨落, 记载却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 似乎与如今神裔公仪氏与贺兰氏有所联系。
紧接着便是曦和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若不是巧合, 便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又或者说是她的师兄沈逢齐在城中供奉的那所谓神女的称号。
结合她在玄灵涧所见,陆晏禾几乎可以确定,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间, 关系绝非寻常。
珈容羡对曦和神女,分明怀揣着一种深刻变态且扭曲的男女之情,而且最终死于曦和之手。
她陆晏禾与曦和,是相貌相似,但凌皎皎则是他们口中的曦和转世。
所谓谢今辞与凌皎皎的那场婚约,其实只是珈容云徵献给珈容羡的,一个精心准备的夺舍契机。
若计划顺利,珈容羡将成功占据谢今辞的躯壳,并用谢今辞的身体与作为曦和转世的凌皎皎完成婚礼。
可这一切,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不,不会。
陆晏禾清晰的记得原书中的结局,谢今辞的结局分明是为了助陆晏禾逃离失败后,两人被珈容云徵擒获,他为护陆晏禾周全而死。
直至谢今辞身死道消,珈容羡都未能如愿得到他的那具躯壳。
倘若珈容羡无法得到谢今辞这具“容器”,拿他会如何?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会选择夺舍与他血脉同源、且修为更为强大的珈容云徵。
是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在原书中,谢今辞死后,珈容云徵的疯魔会如同断崖般急剧加速,变得那般彻底、那般无可救药。
那么,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即便早已心知肚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复刻原书剧情的幻境,她也绝不愿、更不能再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重演一遍原书的结局。
原书的结局……陆晏禾目光怔忪,思绪有瞬间的飘远,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系统,”她对系统发问,“原书里的陆晏禾结局是怎么样的?”
闻言,系统竟罕见地开始支吾起来:“还能有什么结局……自然是、是死了。”
陆晏禾:“怎么死的?”
系统:“……”
“你不说实话,”陆晏禾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便当你是凌皎皎口中那个操控一切的罪魁祸首,从今往后,休想再让我配合分毫。”
“别呀宿主!我说,我说就是了。”系统急忙道,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原书中的陆晏禾她……她其实是自戕而亡的。”
自戕?
陆晏禾心头猛然一跳,仿佛有一线模糊的灵光如游鱼般自脑中掠过,待要捕捉细想,却又瞬间消逝无踪。
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师尊。”
是谢今辞的声音。
陆晏禾没有立即回应,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内室。
谢今辞一眼便望见了面朝里侧静静躺在榻上的陆晏禾。
他脚步微顿,来到榻前,随即撩起衣摆单膝跪上榻沿,一只手朝里探来,扶住陆晏禾的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唤:“师尊?”
陆晏禾这才转过身来。
映入谢今辞眼帘的是陆晏禾略显苍白的脸和她的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意。
“师尊,”他眸光狠狠一晃,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半途克制地收回,“很难受么?”
陆晏禾抬眼看他,没接这话,而是声音飘忽道:“我记得,你昨夜分明说好给我煮姜茶来。”
谢今辞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他睫羽微垂,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是弟子后来觉得不该再打扰师尊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