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年迈步踏虚而下,清脆的玉磬声随着他的动作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季云徵三步之外。
他俯瞰着浴血跪地的季云徵。
“这般坚持,是为了不让汝师尊瞧见汝那副堕魔的模样么?”
贺兰年微微俯身,周身的逸散的神光映在季云徵染血的脸上。
“在汝心中,这比性命更重要?”
“奈何有些东西,从汝降生于这世间起便已注定存在。”
话音落下,贺兰年抬起手,一道金芒直指季云徵心口,季云徵猛咳出一口血,周身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别碰我!”双手双脚被束缚无法动弹,季云徵嘶哑着声音吼道,整个人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与面前的贺兰年同归于尽!
他不要堕魔,他不会堕魔!
他绝不……绝不连累陆晏禾!
贺兰年收回手,叹息般摇头。
“珈容云徵,汝师尊所受的每分苦楚,皆因汝而起,这段师徒之缘于她而言本是拖累,如今此缘已淡,汝再要强求,只能徒生痛苦。”
季云徵在威压下的身体剧烈颤抖,却仍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从唇角滑落,一言不发。
就在不久之前,季云徵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幻境中的那个“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终于知晓了那些上辈子将他蒙在鼓里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陆晏禾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百般迁就,千般爱护。
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自己为什么不早去死呢?为什么要连累陆晏禾上辈子,甚至这辈子还不清醒的迁恨于她。
至于陆晏禾,幻境中她看自己做下的如此罪孽,难道不会因此如谢今辞那般对他心生厌恶乃至痛恨吗?
恍惚间,他突然听进去了贺兰年的那句“此缘已淡”。
此缘已淡,这是不是意味着,陆晏禾不要他了?
哪怕不是陆晏禾,难道又会有谁会去认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魔当弟子呢?
那是不是,只要他今日死在这里,陆晏禾便能解脱了呢?
季云徵想,他会去死的,但是他想见她一面,只要最后一面。
但是陆晏禾,不会想见他的。
………………
见他,只会污了她的眼。
想至此,季云徵眸光彻底黯淡,他心口的那股气慢慢泄去,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折,不再反抗。
就这样结束吧,只要他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兰年见他这般,知时机已至。
他摇了摇头,似叹了口气,而后抬手向天,袖袍翻飞间,白昼骤转黑夜,天际星子次第亮起,每一颗都对应着阵中一处杀机。
天衍九杀阵发出低沉的嗡鸣,阵纹流转加速,九尾天狐虚影仰天长啸,周身神光暴涨。
“天衍九杀——”
就在杀阵将启未启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落下。
“曾祖。”
谢今辞竟欲踏入阵中。
季云徵到底当了他两辈子的师弟,谢今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孩子,后退。”
贺兰年扫他一眼,语含警示与威压。
“如今心软前,要想想汝师尊。”
谢今辞袖中双手紧攥成拳。
他眼前倏然闪过陆晏禾两次自刎的景象,呼吸陡然加重。
在盯着阵中那道染血不动的身影半晌后,他终是咬紧牙关,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至彻底退出阵外。
九天之上,星辉大盛,无数星辰拖着璀璨流光坠落,化作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指阵心。
季云徵闭上双眼,等待着最终的终结。
“轰——!!!”
疼痛预料之外不曾降临,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季云徵猛地睁眼仰头看去,只见阵中上方,一尊玄武虚影巍然现身,龟甲符文流转,硬生生挡住了刚才那一波的漫天星坠。
但那玄武虚影比起贺兰年召出的天狐虚影明显黯淡许多,此刻在星辰轰击中剧烈震颤。
玄武,公仪氏?
为何?
“季云徵!”
熟悉且清亮的女声破空传来,季云徵在瞬间就辨别出那是谁的声音,他双眼睁大,本已死寂的心在此刻骤然狂跳,几乎是扭头朝着声源处看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陆晏禾在灵流中漫天飞扬的青丝和朝自己快速掠来的身影。
师尊……?
师尊!!!!
在漫天坠落的星雨与肆虐的灵压中,陆晏禾精准地落在季云徵身前,直接伸手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师尊……?”季云徵声音嘶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嗯。”陆晏禾答应他。
她松开季云徵,看着满身是血的徒弟,伸出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淡笑出声:“还好赶上了。”
刹那间,季云徵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第163章
陆晏禾来了。
陆晏禾没有不要他。
这个认知仿佛一瞬间替季云徵打开了先前强关上的情绪匣子, 满溢的情绪同泪水一样在刹那间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又重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晏禾,哽咽难言。
“师……尊……对……不起……”
季云徵如今的身量明显已超过了陆晏禾, 此刻这么抱着她,陆晏禾只觉得被巨型的犬给扑了上来。
这是自己养大的犬,如今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
分明从前被她舍弃过, 依旧记吃不记打的选择黏上来, 受了外人的欺侮连痛都都不吭一声, 见到她才开始摇尾呜咽。
她不该辜负他。
陆晏禾心口隐约发疼,她用力地回抱住他, 一字一句清晰道。
“季云徵,这不是你的错。”
“师尊!快离开那里!”
陆晏禾闻声抬眼, 只见阵外的谢今辞面色惨白,在见到她现身阵中的那一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进来, 却被贺兰年如今以神威扣在原地,他眼中写满惊惧,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身上。
师徒二人隔着流转的阵光无声对视。
“今辞, ”陆晏禾声音平静却清晰,“莫要怨恨你师弟, 这一切, 并非他的过错。”
可谢今辞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跪倒在地, 朝着阵中嘶声哀求:“师尊……师尊!求您出来,您出来啊!”
“谛禾,离开那里。”
天际, 九杀阵缓缓运转着,道道杀机毕现,贺兰年的声音自那与天狐相融的巨大虚影中传出,回荡在阵中。
“既已历经幻境,汝这徒弟的真正身份,汝应当心知肚明。”
“此等祸患,沧澜界留他不得。汝身为玄清宗长老,更应知晓其中利害。”
“趁其尚未成势,必须就此根除,以绝后患。”
陆晏禾仰首,不闪不避,直视那几乎占据半边天际的神狐虚影道。
“贺兰前辈这番话,未免有失偏颇。”
“你们贺兰氏压制我修为在先,又擅自决定诛杀我的徒弟在后。玄清宗与贺兰氏同列律戒阁席位,彼此之间本该有相互最基本的尊重,断没有这般先斩后奏的道理。”
“更何况,季云徵是我陆晏禾亲收的徒弟。他为人秉性如何,我这个做师尊的再清楚不过。即便他身怀魔血,自入我门下以来,始终恪守门规,从未造过杀孽。”
“他将来究竟会如何,该看他的本心与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到底还有我这个师尊替他担着。凭谁想要越过我这个师尊,由旁人裁决他的生死,越俎代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再说那幻境,贺兰氏通晓玄机幻术,沧澜界无人不晓。其中真真假假,说到底不过随你们心念而动。想借一场幻境来离间我们师徒,未免太过可笑。”
“至于所谓预示,贺兰氏以神裔血脉施展天机纵横术窥探天机,这本就已是干涉天道运行。如今竟要因窥得的一角未来,对我徒弟痛下杀手,岂非本末倒置?”
“你们借窥探天机而强行扭转天命,必遭天道反噬,届时酿成的灾祸,恐怕远比你们所见更甚。即便季云徵将来真会成为珈容云徵,你们今日所为,恰恰才是将他推向那条路的罪魁祸首。”
“以杀戮止杀戮,以罪业预判罪业,贺兰氏千载传承,难道就只悟出了这般道理?”
听完陆晏禾的话,九尾天狐的虚影缓缓俯身,璀璨的神光随着它的动作如潮水般倾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沙,阵中星轨明灭不定,微微震颤。
它的声音随之响起,在狂风中清晰可辨。
“吾曾听闻,谛禾道君行事凌厉果决,能以剑决之事从不会多言半句,今日却愿耗费这般口舌与吾周旋,不过是因为汝心知肚明,以汝如今被压制的修为,根本无法与吾抗衡半分。”
它压下身体,注视着陆晏禾的狐眸中流转着金芒:“汝方才所言,或许确有几分道理,但比起他物,吾更在乎的,是贺兰氏千载传承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