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徵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中,指尖微微发颤,半晌,确认确实是自己错觉后,才涩然应道:“……嗯。”
季云徵明白,昨日的冷言历历在目,陆晏禾如何能过来?
他不知陆晏禾是否还愿见他,是否……还愿带他回宗门?
*
就在季云徵望向陆晏禾的刹那,陆晏禾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可笑意刚漾开便僵在唇边。
他看得见自己?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关禁闭时那样,他总能一眼就找到她。
在司无意按住季云徵肩膀吸引去他注意力的同时,陆晏禾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平静道。
【带我回去。】
话落,眼前喧腾的灯火、鼎沸的人声、漫天绚烂的烟火骤然褪去,待视线再度清晰时,陆晏禾已回到熟悉的厢房之中。
窗棂半掩,月光无声流淌,远处热闹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厢房之中却只剩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陆晏禾: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看见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主系统:是宿主在他身上种下的恶念禁制。你们之间尚有联系,他才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恶念禁制?她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陆晏禾:我死后……这禁制会如何?】
【主系统:任务已完成,禁制已无存在的意义,会在宿主死亡瞬间彻底消散。】
陆晏禾抿了抿唇。
【陆晏禾:能不能让它慢些消失?季云徵会察觉到的……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死。】
主系统拒绝。
【主系统:不可以,宿主一旦死亡,禁制即刻消失。】
陆晏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取过桌上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才继续道。
【陆晏禾:系统,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都要死了,满足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你功德无量。】
【主系统:系统没有功德这种东西。】
【陆晏禾:怎么没有?赛博功德也是功德。】
【主系统:……】
陆晏禾重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陆晏禾:你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对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主系统:什么事?】
陆晏禾笑了笑,推开茶盏,提笔铺纸,开始写那封给季云徵的信。
“我要告诉他,上辈子的真相。”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就行。】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哪里会听?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再犹豫。
可笔尖才落下几个字,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她眼前猛地一黑,喉间血腥味上涌。
【主系统:若宿主执意写,作为惩罚,系统将不再提供疼痛屏蔽,且痛感增幅至150%。】
陆晏禾握笔的手没有停顿:“那就来吧。上辈子的事,他有权知道真相。”
她在方才最后与季云徵对视的刹那心中便已下定决心。
“我告诉他这些,也是要让他看清我是个多么自私的人,等我死后,爱慕也罢,嫉恨也罢,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他能早些放下。”
【主系统:宿主若一意孤行,惩罚即刻启动。】
陆晏禾充耳不闻,手腕不停,可随之而来的痛苦仿佛闷头一棒,痛的她眼冒金星,而后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痛楚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烧、撕扯,她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她仍在写,一笔一划,写得详尽而认真。
一刻之后,她眼前开始泛起重影,鼻尖温热的液体吧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刺目的红。
紧接着是耳朵、眼睛,七窍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中,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未完的信笺上,染红了墨迹。
咳嗽声在寂静的房中回荡,每一声都撕扯着体内开始破碎的脏腑,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指尖颤抖着,再一次握紧了笔,指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赤色的痕迹。
【倒计时5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她长舒一口气,却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剧痛中,她摸索着抓起桌上的茶盏,将早已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血污。
“哈……”
陆晏禾混沌的想,自己此刻定然狼狈至极。
应当换身干净的衣裳。
可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摸着黑,凭记忆摸索着朝床榻走去,终于踉跄着倒进榻中。
【倒计时1分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一点点枕在枕上,又将身体慢慢放平。
她的呼吸渐渐困难,每呼出的一息都裹着血腥。
就算是死……也该有些体面吧。
她在心中默念。
【倒计时30秒】
希望他们别被她死状给吓着。
希望那些遗书能有些用处。
希望……季云徵能听她写在那里头的话。
【倒计时0秒,倒计时结束。】
夜风忽地从窗隙涌入,案头摇曳的烛火一晃,倏然熄灭。
【宿主陆晏禾,死亡。】
第177章
大会直至后半夜方才结束, 一众宾客散去,人影渐疏,琉璃灯盏次第熄灭, 余下场中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晃动。
季云徵转身便要往陆晏禾住处去,却被方寻初拉住。
他知道季云徵要去找陆晏禾,遂劝道:“师妹这些日子都歇得早,你此时去寻她反倒扰她清梦, 不如今夜先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明早再与她商量不迟。”
季云徵摇头, 喃喃道:“我只在外头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久前自己在灯火中瞥见的陆晏禾。
明知九成是错觉, 回想起她看向自己那时的神情,他的心口就莫名慌得发空。
他迫切的想去见她, 一刻也等不了。
“既如此,早去早回。”
池楠意听得动静走上前, 对方寻初开口道, “老五,你陪他同去,若是他们间出了有什么问题你能也劝劝。”
说罢, 池楠意又转向沉默立在一旁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你们若想去, 也一道去, 看过了便早些回去歇息, 莫要耽搁。”
“是, 师尊/宗主。”谢今辞与裴照宁齐声应下。
几人离开,不远处,江见寒静立着, 衣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眉心紧蹙,抬手按住心口。
自大会中途起,那里便传来阵阵痛楚,如尖针反复刺扎。
在渟渊失了本源龟甲后,他的身体每日不适。
原本于他而言忍疼本也不是大事,可今夜这痛楚里却不似寻常,他试图运转灵力平复,可经脉间流转的气息反倒愈压便愈加紊乱。
一股心惊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不会的。
他暗自否定,指尖微微收紧,陆晏禾服下他的本源之力,两人几乎等同于同源共生,若她当真有事……他必能察觉。
可江见寒握着腰间不断嗡鸣震颤苍虬剑半晌,终是身形一闪,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默然跟去。
*
即将抵达陆晏禾住处时,前方御剑而行的季云徵忽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迎面夜风里,若有若无。
他身形微滞,眉心紧蹙。
哪来的血?
可就在那抹腥甜钻入鼻尖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坠,瞳孔放大。
他闻出来了那是谁的血。
是陆晏禾的血。
季云徵身后,与他同乘的方寻初此刻正苍白着脸,紧闭双眼站在剑上,他一向恐高,此刻已是强忍不适。
可方寻初忽觉脚下猛地一滞,不等他反应,载着他的剑竟以骇人的速度向下坠去!
“啊——!”方寻初惊恐睁眼,听到了凌厉扑面的风声。
季云徵身后一对玄色龙翼骤然展开,撕裂衣袍的同时,一道龙尾倏然卷上方寻初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凌空甩起,精准地抛向后方御着洛归剑的谢今辞。
方寻初:“季——!”
谢今辞脚下洛归剑剑光一转,接住惊叫着的方寻初,方寻初才开口想要唤季云徵,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双翼猛振,朝着前下方方向疾冲而去。
方寻初惊魂未定地攀住谢今辞的手臂,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这般……”
谢今辞稳住洛归剑,脸色已然铁青。
这世上能瞬间刺激到季云徵、甚至让他失控现出魔相的,只有一个人。
师尊。
谢今辞呼吸微乱,洛归剑光猛然大盛,载着裴照宁与方寻初二人,如流星般朝着陆晏禾院落方向疾驰而去。
“慢些——慢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