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掩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不留痕迹地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姬言。
“我亦不知。”
那些医修脸上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方寻初听得他们的话,立刻明白言下之意,问道:“如此说,因他们体内的那引子,现下无事了?”
“却也并非无事。”其中一医修回道:“两位体内的余毒虽不多,但敖因毒侵入体内造成的伤害亦已成,尤其是首席的身体,待余毒彻底解了,怕是还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现下已不足以致命。”
陆晏禾插话问道:“那他的眼睛?”
“谢首席的双眼失明应当便是毒发引起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怕是还得等余毒彻底解了才能知晓。”那人回道。
陆晏禾闻言,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谢今辞的失明可能是永久。
对于一个修士,失明,无疑是致命的。
“师尊。”谢今辞察觉到到陆晏禾的沉默,握住陆晏禾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弟子都已搏回了性命,想必运气也不会太差,眼睛很快便会好起来。”
而后,谢今辞又抬起头,抬起失神的双眼朝池楠意方向“看”去。
“宗主,今日之事,本就是今辞之过,现下既已无事,可否让裴师兄与季师弟起来?”
“方才我听裴师兄与季师弟告罪,此事本与他们无干,能否就此揭过?”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着季云徵与裴照宁的方向伸出了手。
“毕竟之后,便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了。”
*
乌骨衣是翌日清晨回宗的,比预料中整整提前了一整日。
一回宗,她便脚不沾地来到沧茗峰中,先是火急火燎地去了谢今辞那处,将她那个不省心以至于差点丢了性命的徒儿痛骂了一顿,熬了解敖因毒的药,人呆在谢今辞偏殿,却也不忘拜托人给陆晏禾捎了一份解药。
陆晏禾的血本就克制敖因毒,甚至都不需要等乌骨衣的解药,她之前那个吻咽下的毒血早已被消解的彻底。
但是偏偏来送药的人态度过于强硬,说什么也得让她服药,见她敷衍应付几句,干脆直接替她熬起了药。
于是听禾水榭中就出现了无比怪异的一幕。
陆晏禾斜倚在在廊下的躺椅中,以扇遮面,素色白袍垂落半幅,身下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在她不远处,晨光漫过窗柩,将药炉上折腾的白雾映得透亮,一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男人正守着药炉,青色衣袍被药雾蒸腾得微潮。
他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乌色木勺搅动着炉中药汁。
褐色的汤液翻涌间,溢出苦涩清冽的气息。
他星眉剑目,面容清冷,凝神盯着药炉的火候,远远看去仿佛如画中之景。
陆晏禾其实很想静下心来欣赏,现下却有些汗颜,不仅毫无欣赏的欲望,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敢用余光偷偷瞄那人。
但凡这个画面中的人是别的谁也好啊……偏偏他是江见寒!
她在见到江见寒出现在水榭中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乌骨衣能提早一日回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愿意盼到乌骨衣提前回来,却不想让她把江见寒带来!
陆晏禾正看着江见寒的侧影胡思乱想间,药炉熄了火,雾气渐散,江见寒将俯身将褐色的药汁盛进药盏中,腰间配着的苍虬剑晃着浅淡的绿芒,他转身朝她走来。
她立即用扇子将自己的整张脸全盖住,将呼吸放得绵长,努力装作一副睡着的模样。
这药一看就苦死了,不想喝。
药香清苦,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左边石桌上传来药盏搁在桌上,碗底与石桌相触的清脆声。
“陆晏禾。”江见寒长袖拂过石面,指尖还沾着未散的药雾,嗓音清冷似雪溅流泉:“别装睡,起来喝药。”
陆晏禾阖着的眼皮下眼睛珠子转了转,仍旧固执地闭着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住。
江见寒果然沉默了。
忽而,雪松的冷香逼近,如山巅未化的积雪,又带着一丝熏染过的药香。
“冒犯了。”他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扇缘,扇面被人掀开,天光云影毫无遮拦地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江见寒!”
没成想江见寒竟然直接上手掀她扇,陆晏禾再也装不下去,直接将手中的扇子朝他丢了过去,嘻嘻笑道。
“你怎么还随意掀睡着姑娘的扇子,怕不是个登徒子!”
陆晏禾说的这话专治面子薄的,果见江见寒面色一僵,那扇子连躲都没有躲就啪嗒砸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身上快速下坠,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呆愣愣地双手捧着扇子,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第54章
陆晏禾瞧他这副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指尖拈起江见寒怀中的扇子,手腕轻转,扇面拂起的微风混着她衣袂间淡香扑了江见寒满袖。
素白扇面压下, 半掩住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朝他眨了眨。
“这种话?哪种话?我说的莫不是事实?”
江见寒像是被她的眸光给烫到,飞快别过眼, 腰间苍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震颤,剑鞘“铿”地撞上腰带。
他向来说不过陆晏禾, 于是生硬地避开了陆晏禾问的这个问题, 直接侧身端起了桌旁的药盏朝她递过来,紧绷着脸道。
“喝药。”
好, 陆晏禾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又不愉悦了。
“不想喝。”她拉下脸, 再次拒绝, “我已经大好了。”
可很显然, 江见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剑修,对医理一窍不通, 却很善于听从。
他上前半步道:“乌骨衣说的,必须要看着你喝掉。”
他沉肃地看着她, 维持着递过来的动作, 也不再继续说话, 站定如松,大有她不喝药就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算了算了。
陆晏禾认输, 放下扇子接过药盏笑道。
“好好好,江大剑尊, 我说不过您,这就喝。”
一想到两人好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以及未来少不了江见寒参与的那个planB,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稍让步。
反正乌骨衣的药也不至于因为她好了的身体反而有什么副作用。
江见寒:“……”
江见寒总觉得陆晏禾看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忍辱负重。
在陆晏禾皱着眉, 忍着满嘴的苦将那一碗难以下咽的药灌进嘴里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见寒依旧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还不放心?
陆晏禾将空空如也的碗底对着江见寒的方向让他看:“这都要怀疑?我这不是好好喝……”
“你昨夜为了谢今辞自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见寒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晏禾的话。
他向来恪守礼仪规矩,鲜少会有这种主动打断人说话的时候。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晏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中第一瞬的念头便是——
到底是哪个漏风箱在往外说她坏话?!
陆晏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要结束这个问题:“这事儿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见她没有否认,江见寒周遭的气压骤然变低,他居高临下直视着陆晏禾,眼神瞬间冷冽:“所以是真的。”
干什么干什么,他一副审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极其讨厌他这种质问的样子,后背靠在藤椅上,蹙眉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现在是想要说什么?”
江见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复又睁眼。
“你喜欢谢今辞?”他突兀开口道,石破天惊,“因他死去,要为了他殉情?”
殉……情……
哈?
陆晏禾看着他,无语凝噎:“江见寒你莫不是疯了?我与他是师徒。”
“师徒。”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应不见,“我从未见过因徒弟没了便要寻死的师尊。”
“那现在你便见到了,如何,新鲜不?”陆晏禾耸肩道。
“陆晏禾!”江见寒的声音陡然提高,腰间苍虬剑不住嗡鸣。
“江见寒!”陆晏瞪他。
“你是我什么人呐?我需要你来管?”
她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不准备再和江见寒纠缠,以扇遮面,扭过身不想理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凝着她,眼底似是涌起风暴:“陆晏禾,你把你的性命当儿戏?”
陆晏禾:“……”
她到底该怎么解释,她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根本解释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很不会聊天。”陆晏禾无奈,“我们还是心平气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