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看到她穿着白毛衣红围巾,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灯下,他才知道,相思已刻骨铭心,那个少女早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阿微,阿微,”他一遍遍呼唤,可再也不会有人含羞带怯地叫他“小辰”了。
他拨开那张脸周围的雪,却发现原来自己亲吻的只是地上的浮雕,他亲自画图、嘱咐工匠雕刻的雕像。
何夜辰站起身,在茫茫雪夜中举目四望,只看到无边无际的夜与雪,遮蔽了他所有的前路与过往。
他再次跪下去,跪倒在那张肖似爱人的浮雕面前,干呕了起来。
江微缓缓醒来,觉得四肢非常沉重,头疼得要裂开。
她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上,前面坐着一筹莫展的阮长风和周小米。
暮色四合,积雪的厚度深及膝盖,开车无疑非常危险。何况这只是辆快退休的速腾,油灯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
“腾腾,乖腾腾,你再坚持十五公里……咱就到加油站了哈。”小米正对着汽车碎碎念:“今天你坚持回家,就证明你是辆好车车,我不仅不换掉你,还送你去做全身,呃,全车保养……”
江微觉得有点魔幻,伸手摸摸额头,依然很烫。
“江医生,你还能坚持吗?”阮长风回头看她。
“还可以。”江微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江微苦笑:“向晚把我丢出去了。”
周小米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然后我们又把你捡回来啦!”
“谢谢,”江微诚心实意地说:“你们救了我一命,我会尽可能报答两位的。”
“别,千万别,算我们求你了,”阮长风连声说:“我把定金全退给你,求求你放弃吧……”
“命只有一条啊!”
“恕难从命。”江微低声说:“对不起,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阮长风叹了口气:“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你第二次,但拿到了向晚把你丢出去的监控录像,如果你想追究他……”
“不必,”江微感觉鞋里有轻微的异物感,脱下鞋后,见里面塞了一个叠起来小纸块,展开后,发现上面写着“对不起”。
“江医生,这属于故意杀人未遂……”
“我的袜子是干的。”江微说:“我进屋的时候袜子是湿的,他帮我烘干,还帮我穿上了。”
“如果真的想冻死我,也没必要再帮我穿羽绒服了。”
“把高烧昏迷的病人扔雪里,不是想杀你,难道是想帮你退烧么?”周小米冷笑:“哪怕把你裹成粽子,也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罢了,杀人就是杀人。”
江微一摸口袋:“他把我的手机拿走了。”
“那江医生你记不记得什么人的电话号码,能帮我们解决眼前的困境?”阮长风说:“我和小米除了110之外,暂时想不到其他了。”
“然后我们两个的手机也都冻没电了,加起来也许能打个两分钟的电话吧。”小米说。
长风和小米其实都做好下来推车的思想准备了,没想到江微真的打了个电话出去,说了位置后又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挂断了。
“我朋友说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雪太厚了,江医生的朋友开得什么车?如果底盘不够高……”
“哦,他说会开雪地车过来。”怕小米没见过,江微比划了一下:“就是,轮子上挂履带的那种。”
“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我怎么就不认识呢!”小米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又一巴掌拍在速腾的方向盘上:“让你不给力,马上就把你扔掉。”
“你朋友这么快能来……”阮长风摸着下巴沉思。
“没错,是半个小时前,向晚拿了我的手机,主动联系他的。”
那样的一家主人,却有个良心未泯的管家么……
阮长风打了个呵欠,接着,小米也打了一个。
三人默契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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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黄昏向晚雪(5) “若说不后悔,那都……
等待的时候,阮长风问江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明说何夜辰是她初恋。
江微有点讶异地说:“我以为你们一早就查到了呢。”
阮长风替赵原辩解:“何夜辰的资料只有近几年,他代表曹家开始处理事务的,最早也就能追溯到他和曹芷莹结婚。”
“至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这些年,资料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但都很零碎,比如高中,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的。还是从你这边入手开始查起,找了你十几个高中同学,这才有人想起来理科班里有这号人物。”
“后来我们还找了你班主任……王老师提到你的时候,情绪有点失控啊。”
周小米点点头,很满意长风把“不要跟老子提那个脑残女学生——我再关心她我就是孙zei”粉饰成了“情绪有点失控”。
江微眼圈微微发红:“王老师对我很好。”
年少时只怨他棒打鸳鸯,后来在爱情里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真心爱护是什么样子的。
可已经没有机会再弥补了。
“便是这样,还不愿放手么?”阮长风问。
江微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阮长风原本以为这是江微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什么秘密,也打算听之任之了,没想到江微口中的那个“理由”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从雪地车上,连滚带爬下来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直接扑到江微怀里哭喊着“妈——咪——”
“这是……何夜辰的……?”阮长风摸着下巴问。
“他叫何所思,”江微搂着男孩,神态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问君何所思,迢递艳阳时。问女何所思,所思……在远道啊……
雪地车的驾驶席上也下来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想必就是江微那个神通广大的朋友。
他肩上扛着一大卷粗麻绳,问阮长风:“要不要把你们的车拖回去?”
“呃……雪地惯性大,软牵引还是太危险了,算了吧。”长风说:“我等雪化了再来开,咱们先把江医生送医院去。”
江微走起路来脚步明显虚浮,男孩懂事地搀着她,雪地车男人也想伸手帮忙,却被江微避了过去。
直到雪地车发动,小米还忍不住回头看那辆被他们遗弃在雪地里的速腾:“嘤……腾腾,姐姐对不起你……”
阮长风安慰她:“没事的,等天晴了我们一起来接它。”
何所思说:“车是没有意识的,你不会对不起它,”
小米托着腮:“圣诞老人是你妈妈扮的。”
“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男孩说。
“这孩子今年到底几岁啊?”
“十一。”
“十岁。”
母子俩同时开口,然后尴尬了一瞬。
江微揉着孩子的头发:“傻孩子,妈妈说过了,胎儿没有民事权利能力,所以你在妈妈肚子里那一年不能算进去。”
小米叹道:“基因强大,又教得好,这孩子比寻常的大人还要机灵些。”
何所思宠辱不惊,转向一直开车的男人:“杨叔叔,你的保温杯里有热水吗?妈妈要吃药。”
杨叔叔递过来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小心,烫。”
江微接过儿子送来的热水,又吃下两片强效退烧药,很快裹着毛毯沉沉睡去。
阮长风看着沉默开车的男人,估计喜欢户外运动,皮肤晒得很黑,五官也平凡至极,就是个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中年人。
又想到江微对他连句谢谢都没说,按理说不符合她知书达理的人设,但如果是熟到一定程度……大概也不必言谢。
视线转移到江微身上,她的睡颜苍白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可这一层一层的,她身上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虽然吃了药,但江微这次大概是冻得狠了,高烧短暂压制下去后,很快又卷土重来了。
车里几个人一直在用酒精擦她的额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大约三点钟,夜色最晦暗的时候,雪地车终于开回了中心医院。
杨叔叔一马当先,抱着江微就冲进了急诊室。
身后是值班护士们一连串的惊呼:“这不是神经科的杨医生吗?”
“抱着的是妇产科的江医生啊!”
安置好江微,杨医生又跑去还车:“这次算雪灾了,雪地车那边也急着用。”
阮长风也不知道杨医生还了车后是怎么回来的,他这一晚上的表现给自己立了个非常靠谱、神通广大的人设,让人不好意思多问。
待杨医生回来,江微的病情稳定下来,只需要留院观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一晚上对大家而言都过于漫长,现在终于有了结束的征兆。
“我会帮江医生请假,今天辛苦两位了。”杨医生说:“请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