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轻轻握住阮棠的手:“我们这些读书人,是最自私不过的了吧。”
阮棠想起周小米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只要把书房的门一关,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用在意亲人和朋友的感受……棠棠,阅读不是全世界。”
阮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
“那时候我妈要上班,家里没人带我,断奶之后我爸就把我带到菜场去……我是在鱼档里面长大的,我长到六岁,唯一看过的书是我爸的账本。”
“后来上了小学,学认字学拼音,成绩很一般,学东西很慢,对书本也一直都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一直到三年级暑假的时候,我记得那个夏天特别热,我在帮我爸卖鱼,有个买菜的客人落下了一本书。”
“我当时也没看,那本书就一直扔在那里好久,直到有一天风扇坏了,我实在太热了,才想起来拿那本书扇扇风。”
阮棠垂眸轻笑:“然后就顺便看了两页,没想到……一下子就沉进去了,也不热了,周围完全不吵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字纸。
“我记得那本书算是绘本,名字很奇怪的,叫《拉达达姆》,说有个小男孩叫马蒂耶斯,他做了一个纯白的火车头,后来那个小小的火车头追着外出旅行的马蒂耶斯,展开了一场冒险……里面的插图非常美丽。”阮棠倚在南图身上,向他介绍她的第一本书:“打开书之后我发现我不在脏乱差的菜场了,我可以跟着马蒂耶斯去奇妙的世界冒险。”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阮棠遗憾地说:“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她给南图比划:“大概这么长,这么宽……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字是红色的。”
“真想再看一遍啊。”她长长地感叹一句,起身把碗端去厨房洗了。
阮棠洗碗的时候南图又蹭到她身后,百无聊赖地戳戳捣捣,玩她的头发。
“你是吃饱了没事干么?”阮棠满手泡沫,无奈地问他:“这么晚了,睡觉去。”
“啊……温饱思那啥嘛。”他含含糊糊地咬着阮棠的耳垂:“深夜的时候人总是会孤独一点。”
阮棠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别再闹了。”
南图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因为困倦而加深的双眼皮下,清亮的眼珠子水汪汪的:“棠棠——人家今天晚上特别缺爱特别想人陪……”
阮棠被他勒着胸,感觉快喘不上来气了,试图推开他,又听他惨兮兮地说:“我以后肯定也会像黄先生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好大的一间书房里,好几个星期才被发现……”
阮棠不知道他拿来的自信会拥有一间好大的书房,但听他语气中孤寂寥落又不似作伪,还是心软了下来,任由他亲亲密密地抱着。
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彼此只是简单同行一小段路的旅伴,经不得大风大浪的蹉跎,但总算可以在这漫漫长夜中,因着些无谓的闲愁而静静相拥。
而她的小男朋友似乎想要更多。
眼看他的手就要顺着腰线探入裙下,阮棠急忙推他:“南图!”
“我爱你。”他喃喃地重复:“天哪,我爱你。”
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一刻他的眼神和表情脆弱地像个孩子。
“你……再说一遍?”她颤声,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和自己对视:“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对孤独的恐惧当作对爱情的渴望,你不爱我,你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爱你。”
脱口而出之后,南图自己都有点困惑,歪了歪脑袋:“我没想过我会对谁说这句话。”
阮棠有点想哭:“以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南图在阮棠腋下一托,像个娃娃似的,抱着她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他的气息炽热而危险。
“阮棠……”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哀求和乞怜,可向他眼神深处望去,分明藏着抹狡黠精明。
波波在卫生间里挠门。
他才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预谋。
可是……阮棠抚摸他头顶柔软的头发,还是心软了。
随他去吧。
人生难得一场相逢。
二十几岁的年轻时光却不会再有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沉沦?
第121章 漫卷诗书(22) 真假美猴王,呵。……
就在将要迈出最后一步之前, 阮棠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南图却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算了。”
这么说着,他用颤抖的手帮阮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我其实……”阮棠小声说:“准备好了。”
“不, 你还没有。”南图深吸一口气:“应该说, 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准备好,对你的下半辈子负责。”
他把阮棠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傻丫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别这么轻松把自己交出去啊。”
阮棠眼眶红了:“你别提醒我啊,气氛这么好,你非要提醒我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南图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波波轰出来, 开始洗冷水澡。
阮棠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也久久不语。
男人总觉得能脱下女孩的衣裳是一件值得夸耀吹嘘的事情,可脱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甜言蜜语,半推半就,气氛到了谁都可以做到。
可是能把脱下来的衣服再给女孩穿回去, 才是真的了不起。
此后几天阮棠一直在图书馆帮着整理黄先生的藏书, 分类后录入系统之类繁琐机械的工作。
此事也不必着急,阮棠每天去干上两个小时,就当放松大脑了。
某日从阅览室出来, 去饮水机前面打水的时候,阮棠在服务台前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用无理取闹的蛮横姿态大声质问南图:“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 真品肯定被老头夹在哪本书里了……”
阮棠一听乐了,莫非乔俏手上的那套猴票是假的?
南图还在轻声解释:“您已经和我们图书馆签了捐赠协议,现在贸然要把书都拉回去……实在是挺难办的……我们采编入库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每本书,目前确实是没发现您说的真猴票……”
“不收回赠予也就算了,我要亲自去把每本书都找一遍——”
阮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趁乔俏还在和南图扯皮,噔噔蹬蹬爬楼梯上到七楼,去了藏书的库房。
因为这段时间常在这里工作,所以南图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她开门进去,现在里面自然没有人。
环视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上万本书,阮棠开始思考:如果她是黄先生……会把猴票藏在哪本书里?
翻找了十几本价值最高的古籍,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边找着,阮棠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南图和乔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图书馆的馆长先生也来了,安慰她不要太着急,丢的东西总会找到的。
阮棠额头隐隐渗出汗,眼睛在书架之间高速逡巡。
乔俏的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棠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套图文本的旧版《西游记》上,突然福至心灵,翻开到第五十七回 。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誉文。
真假美猴王。
一整版包着塑封的红底猴票从书中掉了出来。
呵,真是老套。
阮棠冷笑着撇撇嘴,把书原样放回了书架。
她把那张猴票小心装好,然后施施然回到工作位上,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几个呼吸之后,乔俏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
“有事?”
乔俏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找个东西,麻烦你出去吧。”
阮棠点点头,淡定地往外走。
“你等等。”乔俏突然叫住她。
阮棠心中微微一紧。
“把备用钥匙留下。”乔俏说:“这间仓库我封了。”
从仓库出来,阮棠问南图:“她为难你了么?”
南图担忧地皱眉:“这都是小意思……我是怕她在这里找不到……那才麻烦。”
“谁知道在不在这里,没准被黄先生压在枕头底下了呢。”阮棠说:“她也太无理取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