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战战兢兢地蹲下来要捡,笔已经被安知一脚踩住。
“安知……你回来了?”
安知用脚尖踩着圆珠笔在地上摩擦:“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安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娉婷已经快要哭出来。
“李娉婷,”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转学吧。”
“啊?”
“最好明天就不要来了,”安知尽量用自己最严肃冷漠的语气说:“这里不适合你。”
“安知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每天都工作到十一点多,我妈妈也打了三份兼职……”
“所以你去公立小学读书吧,”安知说:“他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转学我就去……”
“你不主动转学,我也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安知脚下用力,踩碎了圆珠笔的塑料外壳:“你想试试得罪我的下场吗?”
李娉婷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安知眼神残忍:“这里不欢迎穷鬼。”
李娉婷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安知环视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还拿着手机在录像,不惊不怒:“你们呢,也想跟她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甚至没人敢看她一眼,安知明白她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第二天,李娉婷办了转学手续,此后很多年,安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天安知在教室里坐到很晚,把手机里的俄语学习音频一条一条删了,又扔了几本教材,确认芭蕾舞剧团那边的选拔结束之后,她才收拾书包,往停车场去。
王邵兵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但看上去并不着急:“安知小姐选上了没有?”
“没有。”安知微笑道:“我跳得不如人家。”
“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的。”王邵兵又疑惑地说:“哎,小姐看到夜来少爷了吗?”
安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把书包往车里一丢,撒足狂奔起来。
“简直离谱,这事儿简直离谱……”苏绫已经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开始沙哑,但完全没有疲态,尖尖的指甲在安知额头上戳出若干印记:“在我们自家的学校里,室温二十八度,你居然让一个孩子冻成这样,季安知你自己说,这事情离谱不?”
安知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
“少说几句吧阿绫,”孟怀远看不下去了:“这事夜来也是有错的,而且他不是没事嘛……”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绫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没事?你知不知道再晚几分钟到医院,夜来的手指和脚趾就要截肢了?你管这叫没事?”
“小孩子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大问题,怎么能让小朋友接触到冷库的钥匙呢,我明天就把这批人换掉。”孟怀远提起即将到来的学校管理层大换血,轻松地像是换了身衣服。
“是,夜来的错,学校的错,反正千错万错,这个小贱人都没错,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想太多……”
安知看到战火已经转移到孟怀远和苏绫夫妻之间,稍微松了口气,悄悄抱起蹭过来的小狗,摸了摸不怕蓬松的狗毛。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苏绫和孟怀远吵了几句后,抓住矛盾焦点,继续转过头来数落她,还因为孟怀远的含糊态度,又积攒了一波怒气,最后全都往安知身上撒过去。
她越说越气,五官渐渐扭曲,眼看着一巴掌已经高高抬起来,安知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受这一巴掌。
结果脸不痛,却听到苏绫的一声惨叫。
不怕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刚好咬住了苏绫的胳膊,任她如何尖叫挣扎,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啊啊啊啊快把这只死狗给我拿开!”苏绫怕狗显然不是装的,一边打喷嚏一边惨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安知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不怕!快松口!”安知知道这回是彻底闯下大祸了,赶紧去拽不怕,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怕,看到小狗嘴边上糊了一圈的血,便能预料苏绫的伤口何其惨烈了。
“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是最后一次!”苏绫头发蓬乱地靠在孟怀远怀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再让我看见这小畜生一次,我就找人打死它!”
安知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听到了没有,季安知!”苏绫又是一声爆喝。
安知眼巴巴地看着现在唯一能说话的孟怀远:“爷爷,不怕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孟怀远既心疼妻子,又心疼安知,最后只能叹息:“安知,要不还是把它送走吧……”
安知抹了把眼泪,往自己房间奔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苏绫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骂。
“送走?送哪里去?我一定要剥了这畜生的皮做狗肉火锅!”
第343章 心肝【中】(13) 不怕,不怕……
这天晚上孟家没有人能够睡着, 苏绫包扎伤口后继续回去守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孟夜来,孟怀远工作上又出了些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安知今天犯下无数过错, 内疚地到无法入眠, 最后还是披衣起身,走出了卧室。
不怕已经被用铁链子拴了起来, 还戴了个狗口罩, 看到她走过来,悄悄往狗屋里面缩了缩。
安知摘下不怕的口罩,给它喂了点狗粮和水。
“不怕,如果你回家和爷爷一起生活的话, 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爷爷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陪你玩……不过其实我也没办法每天陪你。”
只能每天早上陪它在花园里跑一圈罢了。
不怕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低头大口喝水, 安知摸摸它的头, 重新绑好口罩。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往别处乱走,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西北方向的粉色小楼前。
自从阮长风交待过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附近,正准备路过, 看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安知心中一紧,借着月色看清那人是司机王邵兵,他的步伐有些不稳, 走了几步之后,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倒,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
许久后, 安知听到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叫:“姐姐……”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王邵兵这个人,大概知道他以前当过兵,在孟家做了十来年的司机,以前救过孟夜来一命……但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烟瘾很重,车技很好。
但此刻,在母亲曾经住过的小楼前,看着这个在深夜里悄悄恸哭的男人,季安知突然就明白了众生皆苦。
当然,安知没有惊动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而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罐不怕最喜欢吃的鸡肉罐头,打开,摆在不怕面前,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吃完。
接着安知在不怕身边坐下,胳膊环住小狗的脖子,然后收紧,再收紧,用力,再用力。
“不怕,不怕……”她咬紧牙关,睁大空洞的双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勒紧,勒紧。
碾碎一条她亲手养大的生命,也同时碾碎她心里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宁州的夜晚如此寂静,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安知始终盖着被子颤抖,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起来了,她才终于能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
完全不需要动用任何演技,在全家人的围观下,她抱着不怕早已冰凉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当着孩子和下人们的面,孟怀远只是很温柔耐心地安慰安知,仍然没有对苏绫说一句重话,但看妻子的眼神冰冷刺骨。
“阿远你听我说……”苏绫焦躁地试图解释。
“你最近不要和我说话。”
听到这句话后,安知心满意足地哭晕过去了。
那天之后安知也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再回到学校,她再次找到芭蕾舞剧团的老师,后者正因为路遥兮的突然转学而焦头烂额,安知主动向老师讨要了女主的角色,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到了——自然,她成了剧团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李娉婷转学,孟夜来也很久没有来上学,班上原本针对安知的霸凌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敢明着和她作对,而是迅速转为孤立和漠视。
可安知已经跨过了那一条线,这些人际交往中的苦恼,再也无法困扰她半分。
每天只是专注地跳舞,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把吃饭睡觉上课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投进去,进步反而比过往几年都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