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姐出门买了宵夜回来,发现阮长风一反平时的倦怠,盯着屏幕眼神明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吃不吃烤串?”
“嗯……”他随口应了声:“哦。”
“和谁聊天呢,这么入迷。”琴姐一时想不开,扒桌子看了眼他的屏幕:“【狂野男孩爱喝芬达】?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土的网名啊,中间还有火星文,我都没办法念出来……”
“嗯。”阮长风继续在聊天软件的窗口打字,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吐槽。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琴姐伸长脖子,然后就对阮长风对话框一角【厌世少女不喝可乐】的昵称,以及黑白非主流垂泪少女的头像沉默了:“你俩……这还是情侣昵称啊。”
“嗯。”
“哎,对面到底有十三岁了没有啊。”琴姐戳了戳他:“咱们虽然搞点网络诈骗,但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可不能骗未成年人的压岁钱喔。”
“是成年人,不用担心。”不知道对面发过来什么有趣的话,阮长风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琴姐被他勾起好奇心,绕到桌子后面看他聊天记录,发现屏幕上你来我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是些关于宗教和大众心理之类的晦涩论述。
“现在我相信对面是个成年人了……”琴姐嘀咕:“哪有小孩子三四点不睡觉,跟人聊哲学的。”
“嗯。”
“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学究啊,估计刚学会上网,拿着孙子的账号就来聊骚了。”琴姐分析:“这人真的能榨出来钱么?”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他偶尔做点研究,收入一般般。”
琴姐叹了口气:“长风,明天老板要来查我们的业绩,你这个月开了几单啊。”
“唔……”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假装女孩子和男人聊天。”琴姐说:“也该知道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吧。”
阮长风默默挠头。
“现在,就这个芬达老哥,别跟他聊这些啦,”琴姐说:“你换个话题,我教你怎么勾引他。”
阮长风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有点困。”
“你想干嘛啊?”琴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却被嶙峋的骨头咯得手掌生疼:“这意味着你不想聊下去了好吧。”
“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发过来一句“困了就早点睡,晚安。”
琴姐夺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别走别走,我睡不着,心里好多事情。
【狂野男孩爱喝芬达】:别胡思乱想,喝一杯热牛奶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琴姐不慎又看到这个鬼畜的昵称,配合着这么温暖的话语,有种格外心梗的感觉,忍着摔键盘的冲动,对阮长风循循善诱:“你看,他是很关心你的,你要适当的表达出一些脆弱的地方,让他意识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才行。”
“噢噢。”阮长风掏出笔记本记录:“有道理有道理。”
“一般这种时候呢,就要表现出你也关心他。”琴姐把键盘递到阮长风手里:“来,你会怎么说。”
阮长风想了想,举一反三,在对话框里输入:希望今晚能在梦里见到哥哥。
“小伙子很上道嘛,”琴姐大喜:“你真的很有干这行的天分,加油,我看好你,你以后准能把男人的那点小心思玩得明明白白的。”
琴姐的手指已经放在回车键上准备发送了,阮长风却突然伸手,拽掉了主机后面的网线。
“喂你干嘛!”琴姐又拍了他一下。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低:“我还是不太愿意骗他。”
琴姐有点崩溃:“你今天还没睡觉呢,怎么知道不会梦到他?”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自从在那个太过真实的幻梦里,与她携手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那时就已经耗尽了阮长风后半生的所有美梦,此后漫漫长夜,穷途末路,都是无尽的鬼魅梦魇。
“你……算了。”琴姐说:“你去睡觉吧,今晚我帮你聊。”
“啊这……不太好吧。”
“你到底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琴姐指着自己的花容月貌:“你以为这些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猫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跟他们聊天的人是个美少女么?现在聊到个真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长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芬达君的头像。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跟这个人讲话好吧。”琴姐垂下眼睛:“互联网上有什么真心可讲,你能交到个关心你的朋友我也开心。”
阮长风默默道谢离开后,琴姐重新插上电脑网线,芬达君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也就安静下线了。
琴姐滚动鼠标,随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聊得来,而且无关风月,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涉猎,意见倒很相投,好像还真有点知己的意思。
因为聊天记录实在太长,琴姐跳着随便点着看,不期然间,阮长风发的几句话烙上视网膜,突兀地掺杂在冗长的大段思辨里,像个在灵魂极深处悄然溃烂的微小伤口,不可对亲人提起,只能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
“好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呼吸的时候会心口好疼。”
“……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生命太沉重了,我可不可以不负责?”
第444章 迷途(16) 删除
自从那天晚上被琴姐点拨一番后, 阮长风好像真的对这份新工作上手了,内心的某种能力被唤醒,每天专心研究恋爱心理学, 游离在各种身份人设之间花枝招展, 招摇撞骗,把各路登徒子迷得神魂颠倒, 业绩一路飙升, 寥寥数月间便已经超越许多老手,老板简直如获至宝,还专门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
同事们会选择做这行,除了少数像他这样难言之隐的, 其他大多做着些一夜暴富梦,所以平时虽然看阮长风颇为不顺眼,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试图跟他套近乎, 老板也无论如何都要他传授经验法门。
阮长风尴尬地直挠头:“我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以前正经的营生都没什么成绩,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适合不务正业吧,只能搞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赚到钱……”
琴姐在老板发火之前及时打断他:“你们最应该学习长风的绅士风度啦,他就特别擅长站在女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你们谁能做到。”
老板乐呵呵地说:“阿琴你看上这小子啦?”
琴姐瞪了他一眼, 突然抢过阮长风手里的烟, 挑衅地抽了一口。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突然说:“今晚这菜不错,我让妙妙待会下班了就过来,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妙妙是老板娘的名字。
阮长风完全不想关心这几个人情感纠葛,只觉得坐如针毡,差点当场离席, 却被琴姐死死拽住不让走。
“长风……”琴姐的低语几乎是哀求的:“别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看了。”
阮长风有点纳闷:“那你也可以走啊,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长风,”女人无奈浅笑,画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终于显出了一点皱纹:“情爱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完全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谈恋爱搞得这么复杂扭曲,觉得她落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全是自作自受,当然也没有多少同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工作室后,发现到处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搬电脑回家,才知道昨晚饭局结束后,老板酒驾出了车祸,连带着车上的老板娘和琴姐,三人无一幸存。
阮长风一觉醒来就突然失业了,只能怀疑自己似乎是有点克老板的天赋在身上的。
正好奶奶打电话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阮长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决定暂时终结这段漂泊,先回宁州再说。
阮长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每段工作结束后,彻底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如今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自动登录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想了想,毕竟聊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上线了恐怕要让人担心,阮长风还是决定和芬达君道个别。
对方的头像黑着,阮长风也现在没空等他,就在对话框里给他留了言,大意是说要换个地方工作,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账号了,以后大家有缘再会。
这也算是他们常见的话术了,阮长风最后打了个“再见”,便删除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