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满心愧疚地趴到她背上:“小柳姐姐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被背着走上楼,家门虚掩着,房间里隐隐传出说话声,小柳把她放到地上,安知推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客人出来。
安知的视线转向昏暗的室内,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轮廓是位陌生的优雅女性,凭本能喊了声“阿姨好”。
“咦?你回来了。”时妍稍微退了小半步,片刻后平静地回了句“你好呀安知”,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太熟悉的友好邻居。
时妍不知道安知被带回孟家的始末经过,也并不清楚安知过去几个月的颠沛流离,还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吃饭,对待她也就像个不太熟的领家阿姨,客气疏离。
安知听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想再听她说几句,时妍已经出去了。
她的视线追出去找小柳,可楼道里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就被季识荆用力搂住:“安知,长高了啊……”
安知从来没想过突然就能回家,本来只需要享受与家人重逢的喜悦,眼睛却总是离不开季识荆后脑上连绵的白发,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真是离开了好久,再看家中陈设,居然也有些陌生了。
季识荆应该是知道她会回家,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安知见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便问还有谁要来?
“本来要留她吃饭的,既然她提前走了,那就咱俩吃吧。”
“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季识荆给安知盛汤的手顿了顿,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时妍:“那没事了,就是普通邻居……楼上时奶奶的孙女。”
直到这时安知才意识到,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是当了她十多年代理母亲的女人,怔怔地放下汤勺。
“没认出来对吧,”季识荆温和地笑笑:“她和以前差别很大,和我们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阮叔叔一定很高兴。”安知轻声说。
“先吃饭吧孩子。”季识荆又给她夹了只虾:“菜做多了,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安知抿了口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感觉明显咸了,不动声色地又剥了只虾,发现也做咸了,糖也放了太多。
可看季识荆神色如常,并不能尝出咸淡,难免有些伤感,原来衰老会这样剥夺一个人的味觉。
“你在孟家肯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这些家常小菜入不了眼了吧?”
安知笑着摇摇头,认真吃完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
“嗯,不挑食,是好孩子。”季识荆满意地点点头。
饭后,季识荆把碗筷收到厨房,突然对她说了句:“安知以后吃完饭,要知道主动帮忙洗碗了。”
安知看着老人白发苍苍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中大为惭愧,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全,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唉我在家哪能让你干活,我是说以后等你去了新家……”季识荆心疼地拍了下桌角:“桌子坏,撞疼宝宝了。”
安知没听清他说新家是什么意思,尴尬地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怪桌子的。”
“怎么不是小孩子呢?小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识荆大抵确实是老了,神志走向逐渐昏聩,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既然提到了季唯,那有句话再艰难也要说下去。
“安知,我看8号日子还可以,咱们给小唯帮个葬礼吧。”季识荆艰难地说:“好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无尽悲痛,安知含泪看向在门外闪现的小柳:“小柳姐姐,让我在家多陪我外公几天吧……求求你了。”
小柳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葬礼结束你必须走。”
第495章 心肝【下】(11) 烤鸭和丝绸……
把安知留下来和季识荆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 小柳回孟家去准备直面疾风骤雨,却连孟怀远的面都没见着,又被派了个活, 带律师去探视苏绫。
孟家如今左支右绌, 孟怀远在开源节流的路上大刀阔斧,这几日在家里已经裁撤了大批仆人与司机, 偌大的庄园里只留下小柳和露娜这两位最得力的,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小柳忙得脚不沾地。
小柳边走边琢磨孟怀远的态度,感觉之前阻拦在安知出院路上的那些不速之客不像是孟家来的,目的恐怕也未必是阻止安知回家探望季识荆, 只可惜当时出手太急太快,又有些想当然了, 没有抓个人好好盘问。
走到空旷的停车场里, 发动汽车正要走,副驾驶位又钻进来一个人,是背着个大包裹的露娜:“我去给夫人送点日用品,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小柳大概瞥了一眼她包里的丝绸睡衣和各类贵妇护肤品,眼角微微抽搐:“你这些……恐怕送不进去。”
“那小柳你觉得什么东西能送的进去?”露娜不甘心地说:“老爷说他都打好招呼了的。”
“不清楚, ”小柳从手边拿出一本《刑法》塞进包里:“不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这个没问题。”狱警把那本《刑法》放进篮子里:“其他的带回去吧。”
露娜还在讨价还价, 声音越来越大:“你看这几件换洗衣服而已,怎么就不行呢?我家夫人皮肤娇贵,穿那些便宜的布料她真的会过敏……还有这一盒燕窝, 是夫人每天必须吃的你们也拿一点回去吃……”
露娜满脸焦急,似乎真的是牵挂女主人,无论对面怎么好言相劝, 还在这里没完没了的扯皮,狱警渐渐露出愈发不耐烦的表情,小柳拽拽她的衣袖:“你送这么些好东西进去,是想让夫人被其他犯人孤立么。”
“其他人……”露娜眉头一皱就开始哭了:“夫人怎么能和那么多人住一间呢……”
可惜宁州的狱警见多识广,完全不理睬:“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你们还要不要探视了?”
小柳拉着露娜,灰头土脸地进去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律师刚和苏绫谈完,三十年从业经验资深律师脸上居然出现了憔悴的神情,小柳在心里已经开始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苏绫的精神状态却并不萎靡,看到她们后更是显得格外振奋:“露娜你终于来了!”
忠心的女仆隔着玻璃与女主人手掌相贴:“夫人,您受苦了!”
“你怎么才来?”
“夫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老爷把下人全裁撤了,就留下我和小柳……”
苏绫的视线转向小柳:“你算什么?”
年轻的面容,纤细匀称的身材,漆黑的秀发,理所当然会骄傲的青春,她就是靠这些留在孟家的么。
“我是小柳。”女孩冷淡地说:“以前照顾安知小姐的。”
“当然记得你,我是说……”苏绫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留下的是你?”
“不知道,因为我能干吧。”
苏绫可能不知道小柳并非中文母语使用者,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某些邪恶的一语双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隔着玻璃朝她狠狠啐了一口:“小浪蹄子你最好老实点,别猖狂,等我回家了就收拾你。”
小柳耸耸肩:“夫人你招了么?”
“哈?”苏绫愕然:“我?招了什么?”
“关于季唯的谋杀案,季唯是夫人你杀的么?”
苏绫勃然大怒:“谁给你的底气质问我?!”
“当然是把我留在孟家的人了。”
苏绫气得紧紧抿住干瘪的嘴唇:“我不和你争,我要见阿远,你立刻让阿远来看我。”
“孟先生现在很忙,所以让我们俩来探望夫人……”露娜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孟先生还是非常牵挂夫人的,张律师也是经验非常老道的……”
“我要见阿远!”苏绫不管不顾地大叫:“我说我要见阿远你们听到了没有!”
“113号犯人警告一次,再大喊大叫就终止会面!”房间的喇叭里传来严厉呵斥声。
以苏绫嚣张跋扈的性格,在里面肯定没少挨收拾,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恹入椅子里:“你们……你们快点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夫人如果真是无辜的,那自然很快就能出去了。”
露娜在一旁补充道:“按照张律师说的,夫人现在只需要保持沉默,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当然能出去,”苏绫梗着脖子说。
“我复述一下孟先生交待的原话,”小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对她说:“阿绫,不要急着为自己辩解,无论别人对你怎么问你,都不要回答一个字,你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打乱我的布局,只要你按我说得做,很快就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