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绫伸手想去拽时妍的裙摆,被她闪身避了过去,时妍低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怜悯。
“回礼堂么?”孟怀远问她。
“走吧。”时妍拢了拢鬓发:“孟珂的魔术还没演完。”
“季老师还好么?”孟怀远伸手帮忙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季识荆:“他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给季老师吃过药了,他不会有事。”时妍说:“季老师一定要活着。”
“在亲眼目睹了这些之后,活着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孟怀远抬头深深看着她:“真残忍啊……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么?”
“你呢,孟先生,”时妍却问道:“慢慢失去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是什么感觉?”
孟怀远沉沉地说:“仿佛凌迟。”
时妍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就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礼堂后,时妍回到角落里坐下,孟怀远并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在庭院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
孟怀远需要时间独处,而礼堂里的客人们此时已经非常嘈杂了,苏绫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能为她说话的盟友,但事实是,若非眼下大雪封路又断电,并没有人想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甚至没有人想听她的话,苏绫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之不及。
时妍作壁上观,居然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人身上总会有某些特质能够超越身份和外貌,当时妍刻意收敛存在感的时候,就是能够达到一种隐入人群的奇妙效果。
苏绫满心凄怆悲凉,正掩面痛哭时,有人把手帕递到了她眼前:“夫人要喝杯热茶么?”
却是隐身很久的阿泽,轻声细气言笑晏晏的侍者模样,手里的托盘上盛着许多姜茶。
“你……”苏绫怔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我来迟了,”阿泽轻声说:“夫人您受委屈啦。”
终于有人能为自己说句话了,苏绫忍不住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呜……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太不公平了……”
阿泽看着眼前被过度的悲哀所扭曲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语气更加温柔:“我会相信您,然后站在您这一边。”
“可是你……全无用处。”苏绫还想着孟怀远:“我恨他,但也必须依赖他。”
“您先坐一会,喝点热茶。”阿泽却把苏绫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孟先生打完这通电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这时候正好走进门,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呵,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先生。”阿泽颔首,继续为其他客人分发滚热的姜茶。
孟怀远满头满身都落了雪,看到阿泽第一反应是生气,但也确实冷,又拿起一杯姜茶喝:“你怎么还不跑?”
“您还没有正式解雇我,那我就是孟家的一份子。”阿泽抱着托盘,庄重地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替您稳一稳局面。”
“差点忘了你老师是朱欣……”孟怀远心情复杂:“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只求别落得老师那个下场。”阿泽微笑道。
孟怀远轻拍他肩膀:“对你,我无可奈何。”
“您还有什么需要?”
“去把那边的大屏幕把电接上,”孟怀远叹了口气:“客人们干等着也怪无聊的,还是看表演吧。”
第524章 心肝【下】(40) 父子缘尽……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之后, 孟怀远简单安抚了几位贵客,再想重新找时妍,居然也满脸迷茫地找了半天。
时妍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来, 朝他招招手。
孟怀远拿了杯姜茶递过去:“你衣服穿得单薄, 要不要添一件?”
时妍接了茶,照旧放在桌上, 推到孟怀远面前:“我不冷, 倒是孟先生你,确实是冻着了。”
孟怀远脸色惨淡,眼眶和手指关节也泛红,抽几张纸巾擤鼻涕, 大抵是太用力,连眼泪都挣下来了:“不好意思, 稍等……”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可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的皱纹中挤了出来,昔日的宁州首富现在看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老头。
时妍又耐心地等了他几分钟,孟怀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抱歉,又让你见笑了。”
时妍侧过头去看大屏幕,并没有开始直播孟珂的魔术表演,而是显示断线重连, 又看了眼手机, 也是同样直播掉线的状态。
“船上信号不好,有点波动也正常。”孟怀远说:“再等等看吧。”
听到“船上”两个字,时妍的眼神凝了凝:“看来电话没白打, 也没白白受冻。”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把演出场地定在邮轮上,”孟怀远称赞道:“难怪徐莫野在当地都快把地皮给掀了,也没找着人。”
“具体细节我不了解, 但被想来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情。”时妍把鬓发拢到耳后。
“也许这场直播不会恢复正常了。”孟怀远问:“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场表演是长风他们策划的,”时妍说:“我相信他。”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孟怀远摇头:“阮长风在湄公河上游山玩水,陪孟珂玩些不入流的小花招,倒是放心让你一个人独闯龙潭虎穴。”
“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时妍诚恳地说:“我今天其实只是想给夜来上一炷香,没想到孟家尽是些牛鬼蛇神。”
孟怀远扭头看了看礼堂中央的棺材,几乎又要落泪:“夜来会怨恨我的吧,把他的葬礼弄成这副德性……生前我没能救他,现在也不能送他好好上路。”
时妍等他演完慈爱祖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徐莫野已经上船了?”
“不知道,我才把坐标发给他不久。”
“那中断魔术直播的恐怕另有其人喽?”
孟怀远摆摆手,并不想多说,但时妍没有放过他,而是追问道:“孟先生,你确定要惊动……那一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时妍在桌上快速画了个字,孟怀远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时妍说:“我虽然不懂魔术,但孟珂玩得那些可不是不入流的小花招啊,如果原计划被打乱,他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那位先生的人早就在船上了,甚至还要更早,孟珂和安知这一路都有他的人盯着,本来就跑不掉,是你们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孟怀远向她鼓掌致意:“时妍,真是精彩的阳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偷我密室里东西的人是露娜,这个还是很好查的,露娜可能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掏空了我的密室,”孟怀远说:“她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太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仆监守自盗的无聊故事,那位更不会信。”
“但重点从来都不是你密室里的那些金银财宝。”
“嗯,重点也不是失窃,而是暴露的时机,”孟怀远无奈地说:“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孟家密室失窃——这是公然失信于人的表现。”
站在孟怀远的立场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时妍无所谓:“所以你幕后的大佬着急了,即使他的账本其实并不在密室里,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相信你的解释,他只知道,如果账本曝光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所以现在他突然对孟珂发难,究竟是出于报复还是威胁?”
孟怀远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你窃听了我的电话?”
“你的通话内容绝对机密,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窃听技术,”时妍看向刚才孟怀远站立的中庭:“只是我以前有个叫西奥罗的学生,因为生病没办法说话,所以我自学了一点唇语。”
“你知道自己在窥探什么样的世界么?”孟怀远深深审视她,语气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我多年前就在这棋局中了,孟先生,小人物也不总是心甘情愿当棋子的。”时妍又回头看了看大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直播画面,还是之前的舞台,猩红的幕布徐徐打开,露出舞台上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巨大圆形物体。
“直播恢复,看来是我们这边稍微占一点上风啊。”时妍嘴角露出一丝稀薄无奈的笑:“不过你应该也乐见其成?多这屋里的几双眼睛看着,那边总不好当面做得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