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下午,曲乔处理完宫里事宜后,照旧在老地方消暑,齐妃穿着一袭浅粉蝶恋花的衣裳过来。
往日总爱往皇上身边凑的齐妃,这次也没去圆明园,只说自己留下陪皇后娘娘。
规矩的请安过后,她熟稔的坐在曲乔右手边的位置,不用翠果伺候,自己叉了面前的冰西瓜入口。
“还是娘娘这里舒服!”齐妃感叹一句,仿佛终于活了过来。
“喜欢你就多来,反正皇上不在,本宫事儿少!”
许是曲老太历经坎坷,阅人无数,反而喜欢齐妃这种一眼能看透的直白之人。
虽然外人觉得她迟钝愚笨,曲乔却觉得心里舒坦。
齐妃听见曲乔说起皇帝,顿觉嘴里的西瓜不怎么甜了。
“听闻皇上怕华妃热着,特意让人给华妃宫里运了十多车冰,别说降暑了,只怕能冻梨了!”
这样酸溜溜的话,曲乔经常在齐妃嘴里听见,并不想去安慰,只需要安静听着,她自己说累了就不会再讲了。
“那年,自年世兰入府后,王爷就不再也不去臣妾那里了,如今更是不愿多看成亲一眼,多说一句话就烦了,明明当年...”
只是最后结尾这句颇有几分伤感。
曲乔看她桃花眼里满是落寞,难得有几分不忍。
“齐”在满语里是娇俏的意思,如今她的娇不在,俏未退,君恩早退,空留遗憾。
“三阿哥是不是又长高了?”
曲乔脱口而出后才发现,同脑子一根弦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不想用脑子起来。
但这句话实在好用,齐妃飞快褪去伤感,桃花眼发烫的看向曲乔:
“多谢娘娘关心,三阿哥确实又高了,而且也懂事儿了,前几日还从宫外头给臣妾带了一套皮影戏,回头我邀娘娘去长春宫去,一起看看!”
曲乔自然含笑点头。
她来时,皇帝长成的孩子不多,齐妃的三阿哥是她常见的,虽在读书一道上不精,却是个纯善之人。
“这种人,不适合生活在皇宫!”小团子难得插了一句话。
曲乔准备一心二用和它讨论一下,顺便看一看这小团子到底是升级了多少...
“娘娘,欣常在求见!”染冬从走廊处过来,行礼后说出来意 。
曲乔把欣常在此人放在脑中转了一圈,有了大致印象,是和齐妃先后入的王府,因为家世不显为人一向低调守礼。
这次去避暑,她本也在名单,却不知道为何,亲自来求了自己,说自己小产之后,身体一直缠绵病榻,不愿折腾。
皇帝本就不在意她,曲乔就更不可能为难她,自然同意。
“请进来吧!”
欣常在宫女的引路下,上前规矩给曲乔和齐妃行礼过后,整个就扑倒在曲乔面前,重重叩首。
“皇后娘娘!求您开恩!救救和淑,救救我的女儿吧!”
曲乔见她抬起头,往日姣好的容颜不再,眼睛红肿如桃,里面盛满了绝望和惊慌。
齐妃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吃瓜看戏的模样毫不掩饰,翠果有心提醒自家娘娘,酝酿半天最后还是压下到嘴边的话来。
“娘娘,和淑她、她在阿哥所,快被那些嬷嬷折磨死了啊!”
饶是淡定如曲乔,听见她宛如母兽的悲鸣,说出这样的话语,眉心也忍不住跳动得厉害。
“和淑怎么了?慢慢说。”曲乔身体微微坐直,示意绘春将人扶起来。
和淑公主是皇帝长女,今年已经十一,登基时候就许配了人家,只等岁数到了就成亲。
福子几个未曾生育时候,皇帝子嗣单薄,即便是公主也是尊贵无比,莫非是?
曲乔很快就想到这一年多,宫里添了九个阿哥、公主...
“所以啊,无论皇子还是公主,数量一多就不稀罕了!”
这话曲乔不好说出口,只在心里给小团子吐槽,顺便洗脑一波。
“所以才应该生更多!”小团子自有逻辑,“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曲乔:....
“娘娘,您母仪天下,和淑也是您的孩子,求您怜惜!”
欣常在拒绝了绘春的搀扶,膝行两步更靠近曲乔,仰头哀求的看向她:
“娘娘!婢妾自知身份低微,和淑自出生就没有养过一天,入宫后她就被送去阿哥所,臣妾每月只能见上一面...”
第313章 :六旬老太穿宜修,生子系统乐悠悠(45)
若说曲乔对满宫最不喜欢的地方是哪里,自然就是阿哥所这种地方。
听闻是顺治爷时期的摄政王多尔衮定下的规矩:
妃位以下的嫔妃,不能自己抚养皇子公主。妃位以上,皇子、公主才能亲自抚养,其他人则只能交给妃位的养母抚养。
说是怕妇人之仁,会影响孩童本性,尤其是阿哥,过于依赖母亲,于江山社稷不利。
即便有这样的名头在,宫里的也都是放在阿哥所,集体养着。
有得宠的母亲奴才们就尽心几分,无权无势的奴才们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悄无声息的欺负个孩子,算不得什么。
“前些日子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小脸蜡黄,眼神都是木的!嫔妾想抱抱她,她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缩成一团发抖!”
欣常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她深觉是自己不争气,连累了女儿。
“嫔妾偷偷塞了银子打听,才知道……”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刻骨的恨意道:
“那些嬷嬷,打着‘学规矩’的旗号稍有不顺心,罚站、罚抄、说公主体态过丰,不给饭吃。”
“说和淑性子‘野’,不够‘端庄’,让她头顶着碗在烈日站着,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和淑哭喊,她们就说和淑不成体统,不尊祖宗规矩,变本加厉的罚她。”
“晚上睡觉,但凡不规矩,就把和淑叫醒,摆好继续,周而复始,一夜不让睡着。”
曲乔看着往日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人,此刻眼含恨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轻轻叹口气。
“本宫自会调查清楚,你想起来的慢慢说!”
欣常在固执的摇了摇头,身上带着浓郁的悲伤道:
“娘娘,前些日子,和淑她夜里惊悸哭醒,嬷嬷嫌吵,竟用布条塞她的嘴!”
“如今……如今和淑连话都不怎么敢说了,看见生人就躲……再这样下去,我的女儿也要被她们活活逼疯了啊!”
本来吃瓜看戏的齐妃,愕然瞪大桃花眼,惊呼出声:
“那群狗奴才,怎么敢的?”
“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打着祖宗规矩的幌子,有什么不敢的?”
齐妃庆幸的拍了拍胸口,多亏三阿哥年幼是在王府长大的。
如今虽在阿哥所,却已经长大,加上自己好歹是妃位,那些狗奴才自不敢....
“说起这个,我就想起了先帝荣寿公主....”
荣寿公主的母妃是汉人,被先帝嫁给了汉臣卢承兴,两人感情明明极好,公主身边的管家嬷嬷总以她身体不适,不让驸马同公主相见。
最后公主病逝三日后,驸马才得见公主最后一面...
曲乔听完齐妃讲完,脑子里飞快想起前些日子,整理宫里内务时有规定,公主死后,嫁妆遗产皆由内务府收回...
“就没有人管管?”
曲乔知道宋朝帝姬憋屈,也知道清朝公主寿命都不长,以为是她们早早出嫁生子有关,却从未想过还有人为...
听见曲乔问话,齐妃难得同情的看了欣常在一眼,叹口气幽幽道:
“一句祖宗规矩,即便是皇上太后,都不太愿意在这上面浪费工夫。”
何况明面上公主的嫁妆赏赐是由内务府收回,那些没记在账面上的东西,默认归身边的管家嬷嬷分配。
齐妃说完,只庆幸自己没有女儿。
想到往日那些明明身体康健公主,却在嫁人之后,不是抑郁而终,就是难产而去的公主,阴谋论上身的她,顿觉后脊背发寒。
人老成精的曲乔瞬间明白了,这是一条已经成型百年,牵扯数以万计包衣奴才们的利益链条。
或者说是皇室和奴才们默契下达成的不成文的规矩。
上头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上这帮人手段隐秘,旗号鲜明,滑不溜秋...
也许本意想让赏罚分明,让奴才们更尽心,却不想人心不足蛇吞象...
“娘娘!求求您让和淑在嫔妾身边养着吧,别让她也被逼疯癫,嫔妾此生不求别的,只求她能平平安安活着……求娘娘成全!”
欣常在的哭诉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就连齐妃也带着不忍看向曲乔。
“你说的也?还有谁?”曲乔在欣常在语充满悲愤的讲述里,抓住了关键词儿。
欣常在一愣,才发现的自己说漏了嘴,此刻想想和淑惊恐木然的眼神,她心一横,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