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乔稀疏的眉毛一挑,“哦?很多?”
“多!”老贩子压低声音,“从前儿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批。卖马的,卖铁的,还有卖粮的……都说是北边来的便宜货。”
高壮的打铁汉子一脸正气,“俺们虽是做买卖的,可不能知法犯法!卢大人治理严明,咱们得守规矩!”
“就是就是!”众贩子附和,一副奉公守法好公民的模样。
曲老太面上不显,只跟着附和,“咱们都是明白人。东临县好不容易在卢大人治理下恢复生机,可不能再生乱子了。”
其他人对这位开仓放粮,打杀地主乡绅,又分发土地的父母官很有好感,纷纷称赞。
不过眨眼的工夫,滂臭的牲口所,又全是夸卢庭之的声音。
曲乔有些可惜,世家子此刻不在,若是在的话,肯定一边板着脸说过奖,一边尾巴翘上天去。
“我想买些母羊,再牵两头牛,有好货吗?”曲乔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就说出自己的目的。
老贩子立刻笑开了花:“有有有!您随我来!”
他引着曲乔祖孙往羊栏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些都是本地羊,产奶足,好养活。您要多少只?”
曲乔看了看,确实是膘肥体壮的待宰羊,“先来十只母羊,要壮实的,奶水足的。”
“好嘞!”老贩子心中一喜,暗叹怪不得那两个卖马的人要纠缠这老太太,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大户。
于是他麻利地给曲乔挑了十只母羊,“您再看看牛?咱这儿有黄牛,也有水牛,耕田拉车都成。”
曲乔挑了两头健壮的黄牛,正要付钱,老贩子眼珠一转:
“老太太,您要不要瞧瞧我们新来的一批‘稀罕货’?”
“啥稀罕货?”双儿黑溜溜的眼珠顿时发亮。
老贩子神秘兮兮地指向角落一个单独的栏子:
“是从海外贩过来的羊,长得跟咱本地羊不一样,浑身毛厚得跟棉被似的!”
曲乔走过去一看,顿觉有几分意思。
栏里关着三十多头羊,体型比本地羊大一圈,全身覆盖着细密卷曲的白色羊毛,厚实得几乎看不见皮肉。
这不是产出细软羊毛的美利奴羊吗?
双儿好奇地扒着栏杆:“奶,这羊咋长这样?毛茸茸的像云朵!”
老贩子赶紧推销,“可不是嘛!这羊稀奇吧?海上来的,说是肉香,便宜卖您,按本地羊的价!”
曲乔心里门儿清,这个年代除了北边,极少有人用羊毛做东西。
更何况如今的技术,可不能做出前世又柔又软的羊毛制品。
“长得是稀奇,可这一身毛,扒了毛能有二两肉不?不要不要。”曲老太老奸巨猾的面上露出嫌弃。
老贩子见她转身要走,顿时急了:“老太太,您再瞧瞧!这毛真的好啊!”
“好有啥用?”曲乔撇嘴,“俺乡下人,讲究实在。羊毛又腥又臭,中看不中用,不值当。”
双儿眼珠转动,十分配合地摇头:“奶,这羊看着就不像会好好产奶,也没二两肉 ,买回去都没干草喂!”
“就是,海上的羊,没准儿还挑嘴呢!”曲乔补刀。
老贩子眼看这单要黄,终于明白卖马人的心情了,于是他咬咬牙:
“那……那我再便宜点?按本地羊的七成价?”
“把我们刚买的羊牵好,回家!”曲乔扭头就走。
“六成!六成!”老贩子追上来。
“五成。”曲乔站住脚,“五成价,我全要了。就当买回去给孩子们瞧着玩儿。”
老贩子听她这口气,心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最后老脸皱成苦瓜:
“老太太,您这杀价也太狠了……”
“不要拉倒。”不等曲乔发话,双儿学她奶刚才的模样作势要走。
“行行行!五成就五成!”老贩子一跺脚,“我这回算是赔本赚吆喝了!”
三十多头美利奴羊,加上十只本地母羊、两头黄牛,总共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
老贩子一边收钱一边嘀咕:“这西洋货,压在手里三个月了,总算脱手了,再不卖,都供不起草料了,太能吃了……”
曲乔变脸一样,笑眯眯地让双儿去喊人来牵牲口,心里盘算着:
美利奴羊的毛剪下来,让村里女人学着纺线织布,又是独一份的新进项。
啧啧,真是人品好了,好事儿自然来啊!
第513章 :六旬老太穿荒年,全村一起挣大钱(106)
午时刚过,曲家沟的车队准时在城门口集合。
每辆车上装的东西都比原计划少了一半,却不耽误大家伙喜气洋洋。
锅盖爹抱着几把新镰刀,乐呵呵道:
“剩下的农具,铺子说后天直接送到村,咱不用自己拉!”
张老铁拍着车上的铁锭:“精铁拿到了,大川还多弄了五十斤边角料,说让咱打点零碎家伙。”
曲二妮和锅盖娘那车最热闹——油盐酱醋茶全齐了,还多了好些红糖、几坛子酱菜,甚至还有一大罐蜂蜜。
“蜂蜜!”双儿眼睛都直了,“二奶奶,这得多少钱?”
曲二妮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不贵!那铺子老板听说咱是曲家沟的,死活要打折,说不收钱,就当孝敬‘天下第一村’了!我们能白要吗?照着市场价给付了的!”
大班娘和三婶婆那车,放了两头切好的猪肉,又约下了上头,约定明天杀好了送来。
另外还买了鸡鸭各五十只,活蹦乱跳地绑在笼子里。
“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过这么肥的年。”三婶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也都纷纷想起往日苦日子。
顿时一片忆苦思甜气氛。
曲乔这车最壮观,十几头羊咩咩叫,两头牛哞哞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老太太,您这是开牧场啊?”城门口遇到相熟的人,羡慕又恭敬的打趣。
曲乔坐在车沿上,挥挥手:“哎呦,家底儿掏空喽!”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曲乔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几个官差站得笔直,街角那几个晒太阳的汉子不见了,卖烧饼的摊主正低头数钱,捏面人的老汉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一切如常。
“奶,”双儿凑过来,小声开口,“那些卖战马的人,在咱们前面出城去了。”
“咱们管不了这些事儿,回家吃肉是正经!”曲乔仰头迎着太阳,轻松万分。
“嗯!”双儿听见吃肉,重重点头,兴奋起来。
“奶,咱回去就给胖虎瘦虎试奶娘!那几只母羊,我瞧着奶袋子鼓鼓的,肯定够吃!”
“行,你挑。”
“还有那毛茸茸的羊,剪了毛能给喜子做个垫子,他总说如今练字冻屁股。”
“都行。”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暖墙,却都不敢狠着烧。
为啥?
没柴火呗,除了了曲乔家里的柴火充裕,其他家都得省着用,等着极寒来临,得有后手。
喜子日日去三叔公家读书,三叔公奉行“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所以喜子和虎头俩人过得还挺乏味的。
车队在寒风中的暖阳下拉了影子,朝着曲家沟方向驶去。
车上,村民们说说笑笑,畅想着这个肥年。
车后,县城越来越远,隐在萧条的冬日里。
曲乔靠在车栏上,闭目养神。
“真不留下来,这县城里可有几千个十恶不赦的灵魂啊。”斧头有些不甘心。
曲乔没理会,只是心里盘算着:战马,私铁,恶丁,外松内紧的县城……
卢庭之若是在县城,她还能去提个醒,可他人都不知在何处,她一个老太太再如何厉害,还能改变些什么?
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事儿,万一破坏了龙傲天的计划,岂不是画蛇添足。
她曲老太的底线是带着曲家沟,过好自家的日子。
谁要是敢来捣乱……
老太太睁开眼,里头的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她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筋骨了。
回村后,曲家沟家家户户都忙着归置新采买的年货,空气里弥漫着油盐香和隐隐的喜气。
这样欢快的气氛下,即便是深谋远虑的曲大山也没把她姑那点“不安”太当回事。
只当老太太年纪大,容易多想。
可第二天,日头都爬得老高了,说好要送货上门的几家商户,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锅盖爹蹲在村口,伸着脖子往官道上望,“王记铁铺的老王头最讲信用,说好辰时送到,这都巳时了。”
曲大山心里也犯嘀咕,正想派人去路上迎一迎,村口呼啦啦涌来一群人,都是附近上塘村、林家湾的村民,个个面带惊慌。
“老曲。”上塘村的陈老栓跑得气喘吁吁,“你们昨日从县城回来,路上可太平?见到我们家老幺没?他昨日也进城了,到现在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