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菀进站在廊下,看到断水过来,轻握紧双手。
“沈姑娘。”断水斟酌道:“世子如今事忙,姑娘不如改日再来。”
昨日他那番绝情的话还言犹在耳,今日直接不愿见她了,沈依菀心中泛着透骨的冷,怨恨溢满胸膛。
她强让自己冷静,昨日他匆匆离开时,她听到断水说花车冲入小院起火。
叶岌当时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甚至没有理会她还在,直接策马冲离。
小院着火,他何须紧张成那么模样,全然没有了镇定。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赵姳月有关系,那时赵姳月已经离开,又知道她早就被送出了国公府,住在外面的宅子。
没准就是断水口中烧着的小院,兴许大火困住了她,更有可能,赵姳月直接被烧死了呢?
沈依菀揣着满腹的疑问,试探问:“临清昨日突然离开,我放心不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断水本不该透露,可世子现在的情况隐隐有陷入魔怔的迹象,必须想办法让他接受夫人已死的事实。
世子对沈姑娘总有不同的情意在,没准能帮忙宽解。
即便被世子责罚,也好过看他疯魔,断水犹豫再三,终是说了出来,“昨夜夫人所在的小院失火,夫人,夫人不幸遇难,世子一时不能接受。”
沈依菀只听到断水说赵姳月遇难,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惊睁着眸,竟然真的与她想的一样,震惊过后,心中竟然是解恨的快意。
这是赵姳月的报应啊,也是给她的补偿。
断水还在沉重说道:“我们如何劝都没有,或许姑娘的话世子能听进去。”
沈依菀捏紧激动发抖的双手:“快带我去。”
断水将人带了进去,沈依菀手扶着门扉,小心翼翼推开,借着昏暗的天光望进去。
叶岌支额坐在圈椅之中,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整个人陷在黑影之中,周身像被死寂所笼罩,还有那满身的伤,也是为赵姳月所受?
沈依菀看着他这般样子,不禁妒恨他对赵姳月已经用情到了这地步。
苦恨之余,又阴暗的想,他不是要弃了她选赵姳月,这便是下场。
最后他身边的不还是她。
叶岌以为来人是断水,不耐抬眸,见是沈依菀,眉宇蹙的更紧。
沈依菀手掩住嘴,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无事,你回去罢。”
冰冷的声音让沈依菀心愈冷,“我听闻了赵姑娘的事。”
“谁告诉你的。”叶岌打断她,声音里的不悦清晰可闻。
便是早前他种蛊时,也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过话。
沈依菀恨握紧手,声音放的更柔,“断水也是担心,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死。”
沈依菀蹙眉,断水分明说赵姳月已经被烧死,“……尸体。”
“不过是烧死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叶岌言简意赅的吐字。
万分笃定的样子,若非断水事先说了叶岌的不对劲,沈依菀都要怀疑是假的。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沈依菀哀哀蹙紧愁眉,“你这般我如何放心。”
叶岌平整的眸光下透出暴戾,他尽量控制着,“回去罢,依菀。”
沈依菀却走上前,“你还有我。”
她伸手想去扶叶岌的手,被他避开,半抬的手尴尬窘迫的停在半空。
叶岌却看也没看,揉捏眉心,“回去罢,否则我会控制不住后悔。”
沈依菀心跳微快,“后悔什么?”
“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与你说清。”
沈依菀脸色刷白,震惊后退了一步,他这是在怪她。
“所以回去罢,我那日说得永远有效。”
断水看沈依菀痛苦着冲出屋子,心惊道,竟是连沈姑娘都劝不了世子了吗?
天空突然蒙蒙落下大雪,顷刻就将地面染白。
独坐在屋内的叶岌抬眼看出来,似想到什么,快步冲出屋子。
“备马!”
断水一路跟着叶岌策马来到小院,烧成残烬的小院被白雪笼罩成白皑皑一片。
叶岌丢下缰绳冲进院子,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尸身,垂在身侧双手轻抽发抖,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赵姳月,与他没有关系,赵姳月定是逃了,可是那么厚的覆在她身上,她最怕冷了。
断水心头情绪难抑,跪地哀求道:“世子就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叶岌眼前一阵晕眩,他木然走过去,一点点抚落尸身上的积雪,动作温柔到全然不像在抚着一具骇人的尸体。
仔细擦去她脸上的碎雪,又托起她的下颌,掌心轻抚脸庞。
缓慢的动作逐渐变重,叶岌蹙紧没有,偏头盯着自己掌心贴合的脸。
眸色疑惑敛紧,仔细感受着掌心的弧度,神色越变得莫测。
不对。
叶岌沉下嘴角,屏息再度打量起面前的焦尸,赵姳月的脸很小,下颌弧度优美,他现在手贴着的脸虽也因烧焦而干紧,但腮骨并不流畅。
叶岌呼吸急促,瞳眸缩放不停,转而更快速的去拨扫尸体身上的积雪。
这在断水看来简直是疯魔了。
“世子,您就让夫人安息了吧。”
叶岌一言不发,直到拂干净尸身上的雪,握起她的脚踝,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掌缓缓贴住她足底。
良久,断水听得他轻忽缥缈到不真实的声音响起——
“安息?”
叶岌突然丢开握在手里的脚踝,负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眼神从喜转怒直到骇戾,又透出古怪的笑意。
叶岌嘴角轻咧,短促的轻笑声从喉间溢出,而后笑声越放越大,伴着凛冽的风声显得癫狂渗人。
他一字一咬牙:“好,好。”
重咬的尾音里混着发颤的稠缠,“月儿,你可让我真疼呐!”
第60章
凛风自小院的残垣断壁间贯穿而过, 挤过墙瓦窗缝,出发好似孤狼呼啸的声响。
残境,焦尸, 再看容色诡异的叶岌,断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叶岌沉默了不知有多久,闭眼吐字,“将尸体抬去, 让仵作验尸。”
“验尸?”断水大惊。
夫人遭此横祸已经受尽折磨, 再开膛验尸, 真就是死了都不能安歇。
叶岌却不容他有丝毫置喙,“务必查仔细, 这两具尸体真正死的日子。”
断水抿紧着嘴说不出话,眼神却分明是认为叶岌疯症更厉害了。
叶岌冷瞥向他, “我告诉你,这绝不是赵姳月。”
断水还想规劝, 却见叶岌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游刃有余。
若不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连他都不禁要认为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还有,一切跟火灾有关联的都给我查,上到批条准许花车改道的人, 下到趋马的马夫,发疯的马, 都给我查!”
断水咬了咬牙, “是。”
*
夜色沉凉, 国公府内大多院子都熄了灯, 悄寂一片,唯独澹竹堂里灯火通明。
断水疾步自回廊下走出,来到澹竹堂外, 望着里头的光晕,不觉有些忘了时日的恍惚。
自打夫人被安顿在小院后,世子就再未踏足过这里。
直到那日在小院里,世子断定了尸体不是夫人的之后,便又搬回了澹竹堂,平日住在书房,被砸毁的主屋则令人在一处处复原。
世子这是在等夫人回来。
直到刚才,断水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仵作传来的验尸结果,让他彻底震惊。
断水定了定心神,跨步进月门。
书房内,叶岌闲然靠坐在圈椅内,长指执毫,垂落的宽袖随着笔势缓动。
“世子。”断水进到屋内拱手行礼。
叶岌眼皮也不抬,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查得如何?”
断水微凛,“仵作来报,经过验尸,那两具尸体口鼻内物烟灰炭末,此乃死后被焚尸的表现,体内食糜已经完全腐烂干净,虽不能准备推断是何时死亡,但在这严冬,要达到这样的情况,至少需要十数日。”
断水越答,额头上的汗越浓,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尸体不是夫人和水青的。
而世子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仵作是通过验尸判断,世子又是如何做到的?
虽不知夫人是与谁合谋,又是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总之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都骗不过世子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都替夫人感到后怕。
若夫人知道世子连她烧成了灰都认得,不知她还会不会逃。
世子无疑是不可能放手的。
断水抬眼窥向叶岌,只见他还执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描描画画,好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分神才问了句,“其他呢?可有端倪?”
断水蹙眉摇头,“花车改道是早早就有的提案,也是几个礼部官员一同商定,失控的头马撞进火堆被烧死,也以让仵作验过,并没有验出有让其失控发疯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