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粗哑的声音自明黄色的龙帏之后。
“皇上!”众人纷纷道。
武帝示意高公公扶自己做起,病态苍白的脸像老了十多岁,他命太医退下转而对高公公道:“让外头官员进来,方才还未议完。”
“皇上如今龙体抱恙,怎能再操劳。”太后厉声阻止,眼中惊痛含泪。
武帝摆手:“无事。”
便是不能让人知晓他病情,他若真的时日无多,便更不能让这局势变混。
武帝目光浑浊,半眯望着殿外,眼神逐渐锐利。
众官员一行进到大殿,祁怀濯与九皇子率先上前询问状况。
“朕无事。”武帝摆手,看向叶岌:“方才叶卿还未说完,继续罢。”
祁怀濯退到一旁也看向叶岌,眼中已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叶岌低腰拱手:“臣以为,祁晁一再抗旨,蔑视王法,实难饶恕,但尚书大人所言亦在理,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江山亦有可能动荡,念在渝山王尽忠为国,臣以为,可准许其亲自押送其子入京请罪。”
祁怀濯眼神忽收,武帝的目光亦变得微妙。
他遣退众人,只留叶岌问话,“你也认为渝山王并无反心?”
叶岌道:“臣便是不敢断言,才出此下策,朝中有不少对渝山王衷心之辈,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若渝山王真有二心,反给他了反咬的由头,朝中军队必定损失惨重,江山亦有可能动荡。”
“不若怀柔,以此即能彰显陛下仁德,只要渝山王进京,那么兵权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到了陛下手中,若他拒绝进京,那么朝廷也有了顺理成章发兵的理由,另外,朝中也可以先做安排,调遣曲洲三千兵马至渝州暗伏,占得先机。”
*
叶岌走出宫门,已是由夜转黑的清晨。
断水几步迎上前,“世子,六殿下去了十方堂,说在那等你。”
叶岌颔首,踩着步阶登上马车。
断水旋即下令,“出发。”
十方堂内,祁怀濯面色沉冷难看,看到叶岌进来当即开口,“临清不妨解释一下此举用意。”
叶岌并未立即开口。
祁怀濯冷睇着他,“父皇身体已经毁了,他必要在死前扫平一切可能得动乱,渝山王没有防备,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除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叶岌平静开口,“我知道原计划定是最为合适,可我适才想了一下。”
叶岌抬起眼眸,“便如殿下所言,皇上必要扫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那有无可能,在铲除渝山王后,我便是那进谗言的构陷忠良之徒。”
祁怀濯缄默,他这般解释倒也寻不出纰漏。
“总归殿下安心。”叶岌接着道:“此诏便是逼渝山王二选一,他必是要归京,交出兵权的。”
祁怀濯的怒火勉强算是平复了些,扬出笑脸,“如此倒也显得帝王家并非不顾亲情,行事亦重礼法仁德。”
他主动提起茶壶为叶岌斟茶,抬起又道:“合该庆祝一二才是。”
于是扬声:“来人,上些酒菜。”
下人应声去办,祁怀濯笑道:“今日你我该多饮几杯。”
话虽如此说,祁怀濯却并未久坐,意思饮了两盅酒,搁下杯子道:“父皇恐怕随时会召见,我先回府。”
叶岌颔首:“殿下慢走。”
祁怀濯震袖负手在后往外走去,叶岌长指拈着酒盅把玩,目光摇摇落在祁怀濯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启唇淡道:“来人。”
断水自一旁走上,叶岌眯眸吩咐,“跟上去。”
断水略显惊讶,一时不解其意,但紧着就点头应是,又开口说:“就是六殿下警惕,只怕跟不了太紧密。”
“只看他是不是回府。”
叶岌吩咐完,断水便要往外走,却听他又极突兀的出声:“罢了。”
断水愈加困惑,转过身看向叶岌的目光满是不解,这不说朝令夕改,都已经是反复无常了。
世子何曾有过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叶岌脸色亦不好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如今想做什么。
赵姳月打了他,他非但没有教训她,反而脑中辗转的全是她呜呜细碎的哭声。
执着在她那一句一句该死、恶心的话上。
叶岌绷紧下颌,仰头一口咽下杯中的酒水。
沈依菀来时,见得到便是他执着酒盅,一杯接一杯的独饮。
“临清。”
叶岌倒酒的手微顿,紧敛起目光望向门边,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沈依菀,赵姳月的质问顿时响彻在耳畔——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就这么伤害她。”
“你对得起她吗。”
叶岌握紧酒杯,那些入骨的纠缠里,他岂止忘了自己说过的承诺,他甚至背弃了自己多年来的准则。
赵姳月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沉沦至此,他想要的本不该是这些。
为母亲报仇,将那些凌辱他的人踩在脚下,然后给依菀安稳儒沐的生活,这才该是他的所求。
叶岌紧攫着沈依菀,企图挖掘出自己的初衷,眼前却反复是姳月的脸。
他分不清心中是恨意还是迷恋,或者是两种都有。
一边厌恶,一边渴望。
沈依菀对上他深看过来的目光,心下一羞,迈步走进去,“我听说了宫里的事,忍不住想要见你,便问了步杀,他说你在此。”
叶岌听她轻柔的话语,神色愈显复杂莫测。
“我很替你高兴。”沈依菀双眸漾着灼灼的热意,“等六殿下登基,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
叶岌突然问:“你不觉得我可怕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是赵姳月,只会骂他畜生心狠手辣。
沈依菀眉心紧蹙,“岂会。”
她伸手握住叶岌的手:“曾经那些凌辱你的人是罪该万死,你当初是为了活下去,而如今的局势更不是随意可以凭心左右,你若不走下去,旁人难道就会心慈手软?”
如今一切就快平定,长公主的威胁也不再存在,叶岌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沈依菀心神微微一荡,已经期待着他会正式休了姳月,然后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进门。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依菀万分郑重的说,柔荑紧握住叶岌的手背。
他低下目光,看着叠合的双手,本应该是如此的。
他们彼此心意相合,她救他性命,他给她该有的许诺。
他眼中是对这结果的理所应当,也只有理所应当。
至于脑海深处,却不断翻过赵姳月的脸,或哭或笑,或恨或媚。
纠缠的污浊念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手不该在碰到沈依菀身上,这是种玷污。
他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叶敬淮那样的人,结果却与他一样的令人作呕。
赵姳月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他恶心。
他确实恶心,便不可再玷污依菀,更不能重蹈母亲所受的覆辙。
当初叶敬淮不清楚自己早已配不上母亲,坐享齐人之福。
他应该清楚,在他堕落在赵姳月身上的那刻起,就不再可配依菀。
叶岌没有发现,念头生出的同时,脑中有那么一根弦,竟然有种挣脱茧封的松解。
他将手抽出。
沈依菀愣了一下,“临清?”
叶岌默了几许,“依菀,我有话对你说。”
第53章
沈依菀前一刻还幻想, 叶岌脉脉会与她诉情衷,抬眸却看到他眼中所蕴的歉疚。
沈依菀笑意僵在唇边,满心的期待被冲散, 心脏似有预兆般缩紧。
叶岌略抿过唇,沈依菀如梦初醒,抢在他之前出声。
“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
叶岌稍作停顿, “你先说。”
沈依菀紧握住因为急乱而发麻的掌心, 勉励让自己做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 柔声开口,“是关于赵姑娘, 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叶岌沉吟,“我便是要与你说这个。”
沈依菀存着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凭他抽手的动作,还有眼神, 要说的一定不会是她期待的。
甚至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他决然退亲的时候。
只是那时他是因为种蛊, 情非得已。
现在呢?脑中闪过楚容勉曾经说过话,连带叶岌对赵姳月那种种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真的舍不得了?真的对赵姳月动感情了?
沈依菀几乎克制不住情绪,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会的!
若不然,她的这么多年的等待算什么?
她决不能允许, 近在眼前的幸福就这么落空!
也决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沈依菀柔柔一笑, “如今长公主才故去, 我却担心你若这时候与赵姑娘和离会引人非议, 对她来说也确实太残忍,不如我们的事暂且搁置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