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等我,我只要你好好生活,那才是最好的未来。」荆岚松开手,笑道,「但我希望,我们能有未来。」
她不想框住他,所以话中留有余地,但他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等你,只等你。」
荆岚还想说什么,他低头最后亲了一口她,将她推向斑马线,「绿灯了,走吧,别回头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刚才的位置,拉住行李箱,重新等待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她像走在钢索上的人,前进还是后退?
绿灯亮起,她跨上这条未曾走过的斑马线,彻底到了马路另一边。
她听他的话,没有回头,穿过外面的小广场,进了机场的玻璃门,值机、托运、安检……直到坐上飞机,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西望在推她转身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两滴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洇成两团不规则的深色。
她越走越远,他重新靠回车身,一瞬不动盯着那道背影。她很听话,一次都没有回头,不然她就看到了他边笑边哭,那副很难看的样子。
在再也看不到那道影子后,他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抬头,看着车窗倒映出的那个人,双眼通红,像头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兽类。
今天的风很大,吹来了他的眼泪,也吹走了他的爱人。
但风就是这么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又把她吹回来了呢?
大约一刻钟后,他坐进车内,没立刻启动,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动,他看了很久,直到天空中划过一架飞得很低的飞机。
他知道,上面有他的爱人。
发动油门,他启程,按她说的好好生活,试试看吧。
其实人无法真正送别另一个人,每一次送别都是在学习如何送别一部分的自己。
她有了勇气,他又何尝不是
引擎声盖过机场持续的风声,车开进机场路,与头顶的飞机并行一段后,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如两条南辕北辙的并行线。
可并行线绝不会相交,既然相交,只能说明它们并不是并行线,能相交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无数次,直到彻底变成一条重合线。
今天的天很蓝,云坠得很低,和她来的那天一样。
航迹线留下一道美丽的云影,如山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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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
第103章 甘州 蝴蝶与烈马
那次机场一别之后, 他没有再回沙漠,熟悉的路他开错了好几次,也许是不想回家, 但也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最后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下,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
静谧, 空旷,孤独。
他突然就忘记了自己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就在半个多月以前,他还挺享受这种孤独的, 这就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慌忙拿出。
前一条是她上飞机前, 他发的消息:到了说下。
按照航班时间,她早该到了,这条信息现在才姗姗来迟。
他没有再问,如果她够决绝,那么他发消息过去说不定会看见红色感叹号,如果不发, 那就可以欺骗自己一段时间。
不过还好, 她还没有删好友,他又立刻从刚才郁郁寡欢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她回的是:【出机场手机没电了,现在在和朋友吃饭, 你吃了吗?】
李西望勾勾嘴角,问她吃的什么?
对面很快发了一张图片,是在烤肉店, 又问他吃了吗?
李西望从手机里抬头,看着这片位于城市边缘的广阔地带沉默了一会儿,骗她说正在和胖子他们下馆子,全是硬菜。
【我一走你们吃这么好?】
荆岚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抬头,郭溪正杵着下巴以一种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看着她毛骨悚然。
「干嘛这样看我?」
「看你笑得这么荡漾的样子,觉得甚是稀奇。」
郭溪收起调侃的神色,正色道:「就是那个男人吧,我想起了,当时我说让你近水楼台那个?」
荆岚挑眉,没说话,默认了。
「你同意治疗,有他的原因?」
「很大占比。」荆岚夹了一块肉,这里的肉类质量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但她觉得远远比不上北方。
「你在依赖他,甚至觉得他成为了你的拯救者?」郭溪彻底放下筷子,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
荆岚停止咀嚼,硬吞下去,觉得她话中有话,「想说什么?」
「岚儿,首先我得说声抱歉,我知道,你不愿意朋友过度窥探你的内心,但自从你上次问我关于治疗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这事。」郭溪似乎在犹豫,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这对刚进入一段全新的亲密关系的你来说有些残酷,但这个人的存在有可能会给你带来依赖与拯救的恶性循环,当你创伤未愈,往往触发你应激的就是这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包括一些小事,甚至是善意的建议。」
郭溪边说边小心观察她的反应,然而荆岚在最开始表现出异样之后,表情再没发生过大的变化,甚至不忘记给烤盘里的肉翻面。
荆岚看着如临大敌盯着自己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夹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也感受到了。」
「所以我们分开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玻璃窗下流动不息的车水马龙,眼中映入了那种五光十色,很美,落在郭溪眼中却像一颗正在破碎的玻璃球,「过了今天,我就不和他联系了。」
「行吗?」她转过来,呢喃声近乎乞求。
郭溪心一下就疼了,坐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后背:「别哭,宝贝。」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这么……」她说不下去了,肩上人细碎无声的哽咽声让她也说不出话。
作为朋友,郭溪还算了解荆岚,她是个偏极端主义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她做好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即便自己会因此受伤。
「患难见真情嘛,时间是考验一切的真理,他如果连这都等不起,说明他不值得。」郭溪换了种方式安慰。
荆岚摇摇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如果不是我,他不用等,也不用经历这些……」
郭溪叹气,这种心理障碍其实是一种特别普遍的心理状态,但荆岚的情况很特殊,那个让她出现这种心理的人死在了她面前,之前她还有恨有怒,她一死,所有的情绪都被堵住出不来了,本身既有的情绪加上这一遭让她彻底崩溃了。
她还记得荆岚辞职那天,她失魂落魄冒雨走回家,七八公里的路程,郭溪只能驱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
她走走停停,有时停到车流量最大的路口,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郭溪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想不开直接跑到路中央。
别看她表面冷静,但据知情者描述,在她没来之前荆岚歇斯底里的样子非常吓人。
但那天过了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没事人。
可谁又能真的觉得她就没事了呢?
她后来说,那时她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车在想:
这些车是去哪里的呢?回家的吧,或来或去,总之是有家的。她又要去哪里呢?她有家吗?就是那个房子吗?
那时她都没哭,但她现在却哭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郭溪本想送她回自己家,但荆岚坚持要回她家。送荆岚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市区很繁华,但带来的后果也是交通特别堵,她突然说了一句:「我这十几天,从来没有堵过车。」
「那里风景特别漂亮,风也很温柔,其实也不是很温柔,但让人很舒服。」
她讲起了这十好几天的所见所闻,似乎真的就是去经历了一趟普普通通的旅游。
景很好,人也不错。
仅此而已。
回到家,荆岚看了一圈这个家,其实她很少回来,特别是在裴佩出事后,她总觉得这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开门后直奔客厅角落放着的那台老式留声机,在底座上摸索了一番。
郭溪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荆岚似乎确认了什么,又去了书房打开计算机,直到监控页面出来的那瞬间,郭溪还处于怔愣之间。
这个监控是很久之前荆岚装上的,有段时间裴佩情绪很不稳定,她需要时刻注意她的状态,但后来她情况好转后,这个监控就没怎么使用了。
荆岚将监控调到今年最早的记录,时间正好是裴佩死的那天。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点击播放。
画面里除了裴佩,还有另一个男人。
郑安。
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男人,出现在了她家,正在和裴佩争执。也是,算算时间,他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