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西望把车停好,叫她下车,她才从想入非非中清醒过来。
荆岚几乎在停好车的一瞬间就开门冲了出去。
她好像无法和李西望同处一个空间里,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她联想起那绷紧的大腿肌肉。
求助闺蜜,只得到四个字:【想男人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这四个字一直盘旋在心里,她想否认,却说服不了自己。
也许吧。
但面对同样有魅力的桑斯尔,她就毫无想法。
吐出一口气,在看到眼前景色的时候彻底抛开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
大草原震撼的绿在眼前铺展开来,渐落的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悬挂在远处地平在线的天空中。
整个世界都被罩在橘黄色的薄纱中,夕阳与云层将天空切割出不同的色彩层次,形成了几重渐变空间。
那些镶着金边的云絮里,几缕霞光在晃动。
河面粼粼像是铺散着一片碎金子。
半边天都暗了下去,有风吹来,几丝头发糊在了荆岚的脸上,她也不去管,就这么看着远方,衣角在风中扬起。
很美的景色,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人觉得景色不真实,也有人觉得看景色的人不真实。
李西望后背靠着车身,人和景都在他眼前,但这人也好似无意间闯进这片土地的风,她携风而来,也随风而去,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消失。
橘红光线打在她身上便晕染开来,和昨晚她抱着羊羔笑开了的场景重合。
李西望走近后才发现,她在哭。
悄无声息的,静默的流泪,泪痕在霞光下闪着光。
「别过来,就在那,帮我拍照吧?」
荆岚没有转身,声音也没起伏,要不是他意外窥见了那片泪痕,也绝不会知道她在哭。
「好了吗?」
荆岚询问,他才慌张地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抹人影。
卡嚓声响起,荆岚转身时已经再看不出什么,她翻看着照片,默默赞赏他拍照技术真不错,有审美,会构图。
荆岚看照片的时候,李西望站到她刚才的地方,疑惑什么东西把她看哭了。
没任何不妥,景色很美,日落时分更甚,因为太美所以哭了?
李西望勾起嘴笑了笑,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了。
荆岚却误以为他站过去是想拍照,依着他的构图拍了一张。她向来不会拍照,拍人更是死亡,没想到这张还不错。
侧颜轮廓分明,低头浅笑,左下角的梨涡生动。
「拍我干嘛?」
李西望从她手中抽出了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删除。
*
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地平在线,落日以一种刚刚好的角度坠入了远方的敖包内。
风起时,彩色经幡扬起,和霞光融为一体,便成了神谕的载体,整个草原如同完成了一次盛大的呼吸。
刚才她之所以哭,是因为想到小时候父亲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带她们母女去看草原落日长河,去有长着千万只眼睛的白桦林山顶……
可惜他没有等到她长大。
荆岚坐在草地上吸了吸鼻子,压下情绪。
长发发丝被吹到旁边的李西望脸上,有些痒,他拨弄了好几次,最后任由发稍扫在他脖颈处。
每当吞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时,都彷佛在与那缕发丝缠绵互动。
「在风中,人就是自由的。」
「因为风是自由的,所以追着风,人也是自由的。」
李西望的声音经由他口中自由的风传到荆岚的耳中,震动心脏。
她恍然,这次旅程,或许不是追风,是追寻自由。
在这落日之下,经幡之后,在大草原的一呼一吸之间,寻着风,不顾一切地去奔赴一场名为自由的热烈,做一场狂野的梦。
她应该好好享受这次旅程。
「刚才那个,真的是我朋友要我问的。」
荆岚莫名开始执着于解释这个误会。
「哦,真没有无中生友?」
「没有。」她转头和他面对面,表情认真。
李西望轻笑了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
「……好。」
第15章 银河带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远方的牧群被橘金色夕阳镀上了铜色轮廓,剪影好似溶解在这方暮色之中,天际在线倏尔划过一只鹰隼,在九曲回肠的河面留下一帧帧印迹。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1]
安静得只有风吹草动的氛围里,李西望突然开口,念了句诗。
「噗。」
荆岚斜眼去看他,见他一本正经,她一憋再憋,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李西望挑眉似不解:「笑什么?」
荆岚摇头,「笑你还挺有文化,干嘛突然吟诗?」
「心情好,不行?」
李西望收回眺望远方的眼神,转而看着荆岚,眼神多了分戏谑的笑,「你说错了,我没文化,我要真有文化,那就不是吟别人的诗了,我自己作诗。」
荆岚不知道他怎么就心情好了,但看着河面泛起的粼粼金光,也想到一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2]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3]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4]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5]
…..
这场莫名其妙的斗诗会以荆岚想破脑袋想出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为尾结束了。[6]
起身时才发觉腿麻了,她呲牙咧嘴地一屁股重新坐回地上。
男人带着调侃的闷笑在头顶响起,荆岚抬头警告,李西望这才收回笑意,弯腰伸出一只手来。
荆岚伸手狠狠拍在他手上。
好痛……
李西望一把抓住荆岚打过来的手,用力把她拉了起来,她这点力度跟挠痒痒没差多少。
她不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吗?
「腿麻……了。」
荆岚起是起来了,但腿麻得站不住,整个人贴在了男人身上。
李西望面对这突然靠近的热源,柔软就这么抵在他的手臂上,而罪魁祸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是怎么,在他胸前吹了口气。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转转脚踝。」
「……」我腿都麻了,还让我转脚踝?
荆岚咬紧下唇,气急败坏地锤了下男人硬邦邦的胸膛:「转不了!」
「告诉你个偏方,把口水抹在鼻尖上,试试?」
荆岚无声拒绝: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李西望叹口气,扶着她,举起她的一只手,反复了几遍,「现在呢?」
「好一点,但还是麻。」
刚说完,李西望就蹲了下去,没了借力的东西,荆岚只好跟着他的动作弯腰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腿传来轻柔的揉搓,让她深吸一口凉气:「嘶,轻点儿。」
这声音带着娇软,像在撒娇,李西望动作有片刻凝滞,力道反而大了……
荆岚瞬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慢慢的,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温柔,那针刺似的麻便消退了。
裤子太过轻薄,男人的手像是没有阻碍地接触她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掌心的茧,荆岚口干地舔唇:「好了。」
李西望顿时起身走在前头。
荆岚还以为他避嫌装矜持,在后面白了他一眼,殊不知男人一寸寸收紧指尖,强忍住不去回忆刚才掌心下细软的触感,在心里唾弃自己。
*
荆岚坐在车里,看着李西望和牧民交谈,他从兜里掏出包烟递过去,没一会儿便和那大哥勾肩搭背,侃侃而谈,眉眼都笑开了,荆岚倒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子。
刚才的斗诗也让荆岚明白,这个男人脑袋里真的装了很多东西,一些冷门诗句他脱口而出。
一个集所有矛盾为一身的男人。
她更感兴趣了怎么办?
「下车,大哥同意我们借宿一晚。」
李西望结束和牧民大哥的交涉,敲了敲半开的车窗。
荆岚简单收拾了些东西,背着包跟着他走进搭在草原上的蒙古包。
这是大哥暂时空置下来的临时住所,虽说不上豪华,但该有的都有,雕花台柜,简易灶台,锅碗瓢盆什么的。
牧民大哥很热情地和荆岚打过招呼后便跨上马,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荆岚大受震惊,「他就这么走了?」
不收点押金?
她知道这里民风淳朴开放,热情好客,但把家交给两个陌生人也太开放了吧?
李西望耸肩,算是默认了。
晚餐是他下的面条。
荆岚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半蹲在火炉边的男人。
侧脸随着锅里上升的烟气若隐若现,眉目低垂,睫毛便显得特别长,鼻梁也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