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至湖边时,顾希言停下脚步,看向那湖面,却见皓月当空,一袭清辉洒在墨玉般的湖面上,风吹间,湖边竹影飒飒作响。
她这么看着,想起今日所见情景,不免越发感慨。
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如戏。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我最初见到你时,便是在这里。”
顾希言:“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她仔细回想,也约莫有点印象,那时候确实是见过他的。
只是当时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那是国公府尊贵的嫡少爷,又仿佛很是冷淡疏离的样子,哪里敢多想,躲着还来不及。
于是心里难免生出些许遗憾,会想着,如果当时她多看他一眼,会如何?他们之间的缘分会不会开始得更早些?
正想着,便听陆承濂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自以为是——”
她听着,心里一顿,抬眼看过去,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有些遗憾地道:“比如,我上前和你说话,你会如何?”
顾希言却有些迷惘,那时候的她,正忧心忡忡于自己不经意间弄脏的裙子,若是他突然上前,只怕她更觉难堪吧?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那样的人,断不会有什么好话,我说不得会羞恼成怒。”
小姑娘家的,并不愿意将自己的难堪暴露在陌生男子面前,更何况是那么矜贵俊朗的男子,只怕羞惭得一辈子不要见他才好。
陆承濂听此,笑了笑:“你说得是。”
那时候的他高傲到不肯折腰,如今固然悔,但重来一次,其实他依然是昔日的那个骄傲的他。
非要经历过这么一遭,日日煎熬,曾经棱角被打磨过,两个人才能成为最契合的那一对。
顾希言:“其实当时六爷临走前也提起过。”
陆承濂:“哦,他说什么?”
顾希言笑道:“他说,若我们当初就在一起,只怕是一对怨偶。”
陆承濂却不太服气:“未必吧。”
顾希言:“想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就过去了。”
陆承濂想想也是,也就罢了,当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这么走着间,顾希言却想起适才国公爷的话:“听这意思,两位老人家是想我留在国公府,只怕太后那里也是这个意思。”
陆承濂:“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顾希言:“你是要离开的,是不是?”
陆承濂:“如果你不走,我自然也不走。”
他沉吟了下,道:“你怀着身子,长途跋涉,确实会很辛苦。”
顾希言却道:“可是我想离开。”
陆承濂听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是灿亮的期待,比月亮还亮。
他心里微动,突然明白了。
顾希言抿了抿唇,再次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如今她怀孕了,若就此留下养胎,那分娩过后呢,总要坐月子,孩子也还小,自然一时半刻走不脱,之后呢,只怕这一生都要滞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自是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看得见的锦衣玉食,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会善待她,她嫁了高婿,往日那些熟悉的人自会压下不屑,笑脸奉承,她可以扬眉吐气,可以富贵加身。
可是,那又如何?
这国公府自是朱门高阔,灯火荧煌,她还记得最初嫁来这国公府,她自是欣喜的,为自己攀了高枝,也为自己嫁得如玉郎君,可是一年年,一月月,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
以至于如今,当仿佛自己可以扳回一城,可以扬眉吐气时,她对这里都没半分留恋。
她不想再日复一日地晨昏定省,不想再小心翼翼地侍奉周全,不想在妯娌间寒暄来往,不想将她的一生都耗费在深宅大院中。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说,过了三个月,这胎象便稳了吗,说是长途跋涉辛苦,可这一路行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想陪着你离开,我们一起南下。”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这样的她,却是想起那一日。
垂柳袅袅间,龙睛鱼五彩缤纷的尾巴就在他眼前拂动,那时候,她一身单薄的衣裙,仰脸望着远处,眼底就是这样灿亮的渴盼。
他至今记得,当时回荡在他胸口的冲动,他想大步走上前,想粗暴地干涉她的命运,想撕碎束缚,想让她飞。
而此时,她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阵风袭来,吹起大氅雪白的貂绒滚边,也卷起她脸颊边一缕发,那发丝缠缠绕绕地扫过他的下颌。
他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望进她心里去。
此时此刻,不需要什么言语,好像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他记起来了,她也记起来了。
那一日,他手指一松,龙睛鱼风筝便腾空而起,摇曳翻转,腾空而上。
于是他便懂了。
在那缠绵的视线交缠中,他抿唇,倏而一笑,笑得柔情缱绻。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低沉:“好,我们一起走。”
他一定会应诺,带她前往沿海,去看红髯碧眼,异域风情,看日出日落,看扬帆远航的船只。
她原不该被拘于这一方天地,他也不该。
【正文完】
第106章
陆承濂和顾希言重新回来京师时,已经是五年后了。
五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大昭海路四通八达,诸港口香舶云集,因如今恰有各国番邦来贺,送来了各色奇巧,诸如暹罗的犀角,佛郎机的自鸣钟,以及琉球的螺钿器,连极西之地的夷人也不远千里送来了白色麒麟等祥瑞之物。
为此,礼部依《大昭会典》拟了万国献琛的仪注,陆承濂也奉诏自沿海北返。
陆承濂考虑着一双儿女景瞻和景昭年纪已经快五岁了,也该正经进学,不想因此耽误了孩子,便干脆举家北上,返回京师。
在沿海五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风土人情,突然回去,自也是大事,秋桑亲自督办,命人细细打点,诸如箱笼包裹、书画器玩、南地特产等,林林总总竟理出十余车来。待仆从清点再三,一家老小都准备妥当,这才浩浩荡荡,踏上了北归的官道。
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但凡遇到繁华城镇或者风景秀丽所在,陆承濂便干脆带了娘仨游览观赏,如此一来,于顾希言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也算是行万里路了。
如此一路悠闲自在,待终于抵达京师时,已是晚春时分。
国公府早得了消息,国公爷特意派了侍卫小厮并嬷嬷奴仆等前去接应,一家子被簇拥着进了城。
待进城时,顾希言搂着两个孩子,说起京师,说起国公府等,两个孩子不免越发新奇。
孩子自小长在海疆商埠,原是见过世面的,八方番客各样奇巧珍品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还会好几种番语,不过京师到底不同别处,一进城,入眼便见重重宫阙,又见十里天街,遍地锦绣,一个个眼睛便不够使了,叽叽喳喳地拉着顾希言问。
待抵达国公府,国公爷和瑞庆公主急忙亲自来迎,一见了两个孩子,更是惊喜万分,搂着不放,一叠声地喊着心肝宝。
陆承濂和顾希言依礼见了,两位老人看着他们,眼眶湿润,感慨万分:“回来就好。”
五年过去了,国公府早不是原来模样,老太太故去,府中各房都分出去单独过活,前几年国公爷特意修整了府邸各处院落,和往日气象倒是很有不同。
在婆子仆妇的簇拥下,一家子回去花厅,叙了别后诸事,谈起朝中风云,之后话题自然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伶俐聪明,虽从未见过瑞庆公主并国公爷,但并不见生疏,反而一口一个祖父祖母,亲热得很,国公爷笑得合不拢嘴,瑞庆公主更是不舍得撒手,又塞了两个大金锁,一人一个,并命人取来一对红玉手镯给孩子戴。
她原本就是出手阔绰的,此时见了自己亲孙子亲孙女,那更是疼到骨子里。
顾希言从旁含笑看着,只觉瑞庆公主和几年前又不一样,虽依然是端庄富贵,可如今陆承濂都小三十岁的人了,这当娘的自然显出些老态了。
年纪大一些,原本的威严倒是淡了,便越发添了平和慈爱。
一番亲热,瑞庆公主与国公爷各自揽着一个孩儿在怀,又问起陆承濂和顾希言这几年的经历,陆承濂自然都细细说了。
其实这些事,往日书信间也都提及了,不过如今亲眼见到,又亲耳听到,自是感触不同。
瑞庆公主端详着顾希言,笑得温慈:“你写下的海上手记,我全都仔细看过,还拿进宫给你们皇外祖母看,都说你画得栩栩如生,倒是让我们长了不少见识。”
顾希言听着,倒是意外,这些手记原是她闲来聊以自慰的随笔,凡所经港埠的市舶章程,番邦衣冠,物产节令,乃至夷人婚丧习俗,都细细记录下,偶尔遇到什么稀罕物事,更以工笔小画缀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