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乍一看到顾希言,自是喜得扑上来,叽叽喳喳如雀儿般,这个说祖母赏了璎珞圈,那个道祖母给了翡翠佩,满屋子都是融融笑意。
热闹中,大家彼此见礼,两个孩子也见过舅母,这才偎依在瑞庆公主身边坐下来。
瑞庆公主对孟书荟倒是颇为赏识的,如今见她穿着莲青暗纹褙子,髻上只簪了素银簪,眉眼间却有一股书卷清气,一时更觉投缘,含笑说着家常。
因提起陆承濂一家子回京一事,瑞庆公主笑着道:“自打承濂他们离京这些年,各房走动难免疏远了,只是逢年过节才会聚在一块应个景,前几日二房来问,只说承濂既回来了,大家该聚聚才是,我到底却不过,想着回头干脆设个家宴,也好让两个孩子认认族中长辈。”
顾希言听着,便突然有些想笑,不过拼命憋着罢了。
往日只觉瑞庆公主威仪端方,可从来不知,办起事来竟是这般固执的脾性,甚至带着一些孩子气的直率。
只怕她依然惦记着过去的事,如今自己和陆承濂归来,且带着一对这么可人的儿女,她便存着显摆的心思,非要族中上下都瞧瞧这一家子的风光。
她对此自然没什么说的,既是长辈,又是自己敬重的长辈,自是忍着笑意,凡事可了她心思。
孟书荟何等伶俐,早品出其中意味,便含笑道:“殿下思虑得周全,似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府邸,原该这般常来常往,方是长久之道。”
瑞庆公主道:“既如此,到时候亲家嫂子务必也来坐坐,人多才热闹。”
孟书荟怔了下,抿唇笑着道:“蒙殿下不弃,民妇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第107章
这一日,瑞庆公主设了家宴,请了宫中教坊司的戏班,又请了几位精通曲艺的女先儿说戏助兴,一时府中自是丝竹盈耳,管弦不绝,府中一族老少,那些往日或者面熟的,或者面生的,陆续都来了,依礼郑重地拜见了瑞庆公主。
那些年轻晚辈又都上前与顾希言请安见礼,顾希言也都逐个赏了状元及第的银锭子。
瑞庆公主早说过,今日宴席一应事务都由顾希言主张,若是以往,顾希言或许还要怯场,可如今经历了沿海数年历练,料理起这场面来竟是游刃有余了。
二少奶奶来得早,也帮衬着应对,顾希言因感念往日二少奶奶待她宽厚,曾经帮衬过,如今特意准备了几件海外珍稀珠宝,命丫鬟塞给二少奶奶家哥儿姐儿的。
二少奶奶见了,倒是过意不去:“太过贵重了。”
顾希言笑着道:“这些物件拿到京师来,自是稀罕,但其实在外面看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如今给孩子拿着随意玩玩就是了。”
二少奶奶听着,心里也明白,今日的顾希言可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犯愁的,当下也就收了。
她感激之余,望着顾希言,不免感慨:“你如今出去这一遭,我瞧着比之前更显敞亮豁达,性子也舒展了许多。”
其实何至如此,顾希言比起几年前,实在是变了许多。
或许是长了几岁的缘故,她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青涩,整个人仿佛熟透的杏子,透出娇柔红润的光泽来,偏生她那一头柔软乌发高高挽起来,只用了一件璀璨的红宝石簪子,更是衬得娇艳明媚,宝光莹润。
这时候她不免想起当年陆承濂为了顾希言的那个疯劲儿,心里不免想着,别说男人家了,就是自己看着,都觉得,得这样一女子相伴,这辈子值了。
顾希言听着,却是笑了:“二嫂,你这样一夸,我都要找不到北了。”
二少奶奶自己也笑了,她知道如今国公府各房分出去后,光景大不如前,她家二爷还算出息,她日子倒也如意。
不过如今知道陆承濂和顾希言回来,明白陆承濂必是前途不可限量,顾希言俨然已是未来的国公夫人,府里正经的主子奶奶,而自己当年对她那些微末的好处,顾希言竟是都记在心里的,来日自家儿女借着这份旧日情分,多少也能得些照应提携了。
很快五少奶奶也来了,五少奶奶见了顾希言,亲热得跟什么似的,上前一口一个三嫂,好一番恭维。
她言语中也提起来:“说起来,当时我非拽着你过来大伯娘这边,你还不来呢,谁想到这会儿你竟是大伯娘的儿媳,我倒要叫你一声三嫂了。”
她说完这话,突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对。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很不应该,过去的事了,提那个干嘛?
如今阖府上下,甚至整个京师,估计没敢多提什么!
她便很是尴尬,又有些忐忑,连忙道:“瞧我这张嘴,我都说了什么,真是该罚。”
说完,赶紧作势给自己一巴掌。
顾希言见此,忙拦下,笑着道:“玩笑罢了,何至于如此,不过你既说要罚,就罚你帮着照应今日席面吧。”
五少奶奶一听,自是求之不得,这是好差事,也是拉近自己和顾希言距离的好路子,当下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应承着。
正热闹着,又听得外面动静,竟是二太太并四少奶奶来了。
五少奶奶自窗棂瞧见,顿时抿嘴笑,又特意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疑惑。
五少奶奶看这会儿身边没人,道:“往日这四嫂可是执掌中馈的,威风八面得很,如今——”
她笑了笑,却不说了,二太太她们已经进来了。
顾希言也就迎上去,她毕竟是晚辈。
此时的二太太比起以往老了许多,显得比瑞庆公主要大上十岁八岁的样子,纵然满身绫罗珠翠地妆扮着,依然掩不住那骨子里的憔悴。
至于四少奶奶,倒是没怎么大变,只是清减得厉害,整个人都薄了一层。
这两位此时见到顾希言,也都是一愣,之后眼底便翻涌出酸意来。
往日的顾希言算什么,不值一提,可如今,她是国公府的主子奶奶,大家伙反倒要从外面赶来赴宴,竟仿佛成了客。
只这么一对比,便足以让人气得七窍生烟,气得抓心挠肺。
可偏生几年沿海生活,人家容貌不见半分粗糙,那肌肤反倒愈发莹润剔透,容貌气度更胜从前,直教人眼前一亮。
再想起那一对玉雪粉嫩的儿女,想起人家如今夫君的大好前途,更是酸得恨不得立即甩手就走。
可不能走,如今谁都知道,这位是当下京师最炙手可热的,陆承濂以后是要辅佐东宫的,众人众人巴结尚且不及呢,哪里敢有半分不悦,只能堆起笑脸往上凑了。
一时丝竹之声响起,这宴席开了,众人按宾主辈分入座,瑞庆公主居主位,顾希言次之,二太太又次之,其后才是几位年轻奶奶。
这座次一摆,二太太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气得险些起身便走。
瑞庆公主眼看着二太太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含笑道:“弟妹莫怪,如今这般排座也是不得已。承濂已是二品,希言也敕封了二品诰命,虽是家宴,也不好乱了国礼。”
敕封了二品诰命?
在场所有人眼底全都泛起欣羡来。
其实大家不是不知道这一茬,可一时没记起来,或者说没那么刻骨铭心的感受,如今这座次一出,眼看着顾希言竟在二太太上首,大家才真切意识到,对,她是二品了!
这简直——
四少奶奶脸都是铁青的,几乎连勉强笑笑也撑不住了。
顾希言已经是二品了,可她呢,这辈子只怕连四品都摸不着!五品就到头了!
须知这皇家的诰命,一个品阶就有一个品阶的好处,这不,人家二品,直接坐在二太太上首了,这已经是自己完全没法攀附的了!
就在这各怀心思中,宴席开场,那些说故事的女先儿凑着热闹,大家也都说笑起来,乍看之下也是一片和融。
可就在这热闹中,顾希言无意中看到,侍立在二太太身边的,赫然正是玳瑁。
她不免疑惑。
那玳瑁意识到顾希言的目光,抿唇冲着顾希言一笑,之后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顾希言越发纳罕,一直到宴席过半,其间歇息时,五少奶奶凑过来低声解释:“自从老太太没了,玳瑁便被四少爷收了房,去岁时得了一个哥儿,为了这个,四嫂可是大闹一场,也无济于事。”
顾希言:“竟有这等事?”
须知四少奶奶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怎会容得下玳瑁?
五少奶奶:“容不下又如何,如今玳瑁养了个哥儿,四少奶奶就是再不痛快,也没法子,又不能发卖了。”
四少奶奶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偏那四少爷更偏爱玳瑁所生之子,为此,四少奶奶三天两头地闹,院里从未得个清净。
顾希言愣了好一会,才叹了声,其实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同情四少奶奶,但凡女子,谁愿意自己夫君纳个妾呢,若陆承濂纳妾,她估计闹都不想闹,直接就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