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荟:“我娘家兄弟那桩案子终于有眉目了,今日才得的信,说那些货船虽还扣着,货却先行发还,我兄弟得了货,紧着低价变卖,好歹能回些银两,不至被外头债主往绝路上逼了。”
顾希言也是惊喜不已:“不曾想竟这么快!”
孟书荟喜欢得涕泪交加,拉着顾希言好一番说。
顾希言也是感慨:“这一两年,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我这心一直吊着的,如今听说这个,好歹有一桩好事了,心里也觉得顺了。”
孟书荟:“我听着那意思,竟是全亏了陆三爷在御前递了话,道是‘不可伤及百姓生计’,皇上这才遣了钦差督办,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利落,官家的事,拖沓几个月或者半载的,能把人活活拖死,咱们也催不得!”
顾希言对陆承濂自然是心中有恨,恨不得远着他,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不过如今听这消息,可真是心花怒放,她想着这人虽可气,但也确确实实帮着办了事的。
她便道:“确实多亏了他。”
孟书荟笑道:“三爷帮了大忙,这份人情可是欠下了,你瞧瞧,该如何答谢才是?”
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嘴硬,安慰孟书荟:“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不过是在御前递一句话的情分,嫂子不必总挂在心上。这份人情我自有主张,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书荟愧疚苦笑:“我如今手头拮据,日常嚼裹全靠你接济,虽也挣得几个铜板,终究微薄,实在拿不出手,这份恩情只能先记在心里。”
顾希言:“嫂子,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是,不必多想。”
她好一番宽慰,把孟书荟送走了,自己在屋里踱步,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欣喜于这件事尘埃落定,孟书荟安心了,以后安生做活抚养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忐忑于那陆承濂。
顾希言其实有些犹豫,上次自己和陆承濂不欢而散,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可他到底没使坏,把事情给办了,自己怎么也得谢谢人家。
这人情实在不好还,空口说谢谢,对方只看越发轻看了自己,甚至出言轻薄自己。
所以总得给他送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样自己也心安了。
可她能送人家什么?一个送不好,还有瓜田李下的嫌隙,落人口实。
顾希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
这时秋桑却过来,提议说:“依奴婢的意思,倒是不如置办些笔墨纸砚,读书人要用的,这样也不必太贵,只图个清雅,也算是一桩心意。”
顾希言思忖一番,道:“寻常文房四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总该寻一个好的,只是若买一个好的,又要花费功夫眼力,我人在深宅大院,去哪里买?”
若是寻常物件,可以请托孙嬷嬷,或者让孟书荟买,可是这件事,孙嬷嬷那见识必办不成,她又不想让孟书荟知道。
若孟书荟知道了,她必过意不去。
秋桑道:“奶奶,那位叶二爷不是读书人嘛,就请他帮着掌眼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被陆承濂敲打过后,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着一些叶尔巽。
秋桑:“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买个物件吗?”
顾希言一想,也对,只是请对方帮忙置办一个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最懂男人,读书人最懂笔墨纸砚,可她只认识叶尔巽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便终于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吧。”
当下咬牙,一狠心,拿出五十两银子,却请来孙嬷嬷,说明原委,请她去托叶尔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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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自宫门出来后,已经是擦黑时候了。
按理他原不该耽搁到这个时辰,只是最近春日校阅才刚整顿妥当,又遇到了科举舞弊一事。
今岁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京师,各部相关官员都忙于科考筹备,结果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上奏谏言,说是京城举子间风闻,有人竟在身上绣了书文,以此舞弊。
开始大家都不敢置信,之后那官员详细解释,大家这才确信,为了科考,竟把诗文绣在身上,这简直是——
皇帝震怒:“若是连区区书文都背不下,以至于要自毁体肤,如此愚钝之人是怎么中举的?”
大家吓得噤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谁想到呢,竟有这种作弊之法。
可真是把作弊做到了登峰造极,无孔不入!
皇帝一怒之下,便下旨严查,科考中各关卡都要查体,浑身都要查遍。
这么一来,原本设下的一整套科考检查方略都要推翻重新制定,其中涉及的人手,以及批文,全都要重新来。
大家忙,皇帝也忙。
本来这事和陆承濂没关系,可谁知皇帝心情不好时,突然看到陆承濂,又指着陆承濂一通斥责,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老大不小也不知娶妻,说他吊儿郎当。
陆承濂:?
一旁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冷汗涔涔,陆承濂更是莫名所以。
他是武将,不是管科考的,他怎么就要莫名被骂呢?
然而陆承濂无话可说,皇上亲近起来是舅父,生气起来就是皇帝,如今皇帝骂的这几桩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待到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推了他上前,前去御书房承受皇帝的怒火,待政务处理完,也差不多傍晚了,他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出了皇城。
他也懒得骑马,就乘坐马车,慢悠悠地观赏着天街夜景,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陆承濂一听便知是阿磨勒,他以拇指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进来吧。”
马车锦帘动了动,阿磨勒轻盈地闪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承濂:“说吧。”
阿磨勒垂首跪在那里,不过声音却难抑兴奋:“三爷,秋桑寻了叶二爷,给他银子!”
陆承濂顿时眼皮一跳。
之后,他缓慢收回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阿磨勒:“你说什么?”
阿磨勒一听陆承濂的语气,知道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桩了不起的秘密。
她两只手按着地衣,仰起脸,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六奶奶的银子,秋桑拿了给叶尔巽,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秋桑偷了六奶奶的银子?”
他怎么不太信呢?
阿磨勒却言之凿凿:“一大包银子,秋桑给叶尔巽,叶尔巽背着银子,去店里!”
陆承濂听到“去店里”三字,蹙了蹙眉。
若说秋桑偷顾希言的银子,自然不可能,顾希言就没几个银子能让秋桑惦记。
但是阿磨勒不可能凭空编造,她既来给自己回禀,必是确有其事。
他略想了想,问道:“叶尔巽如今人在何处?”
阿磨勒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打开来,给陆承濂指:“阿磨勒看到他去了这里,这家店铺!”
那舆图是京师舆图,阿磨勒说不清楚那条街,她就在上面比划。
陆承濂略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位于正阳门外闹市区,有官员、举子和商人在此汇聚,时候长了,两边铺子林立,有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人雅士素喜来这里淘一些物件。
他当即吩咐外面侍卫:“转道白马寺书市。”
阿磨勒一听,激动得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甚至作握拳状。
自从主人气恼,要她受罚,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将功赎罪。
上次她负责抓秋桑,那秋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没意思,这次她日日盯着叶尔巽,终于让她立功了。
陆承濂也懒得理会阿磨勒,只蹙眉想着秋桑和叶尔巽,秋桑背叛顾希言?顾希言和叶尔巽有什么瓜葛?
上次他特意敲打过她,她万不至于再有什么事求上叶尔巽吧?
待抵达白马路书市,阿磨勒便轻盈一跃,猴儿一般灵活地窜在人群中,没片刻功夫又折返回来。
她着急时话都说不出,只用手比划,要陆承濂跟随她前去。
陆承濂不愿意引人瞩目,便弃了马车,随阿磨勒往前走,很快到了一处,阿磨勒指着:“叶尔巽,这里!”
陆承濂看过去,铺子上面是一个金边黑字招牌:漱石斋。
他倒是知道这漱石斋,也是京师老招牌了。
他虽年少投军执掌兵权,却并非不通文墨之人,于这些金石古籍、文房雅玩上,反倒颇有些兴致,更喜在诸多故物中细细拣选,淘出些好物件来,之前也来过漱石斋。
当下他示意阿磨勒不可声张,自己信步踱入,一进去后,那掌柜眼尖,早认出他,忙不迭上前招呼。
陆承濂只略一抬手,示意不必惊动旁人,他不过随意看看。
掌柜的连连哈腰称是,又嘱咐小二好生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