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腾腾地道:“这事我给你记着,等有空缺的时候,第一个想着你。”
顾希言听着,明白这是一杆子给支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也只能罢了。
正说着话,便见二太太突然笑起来,对着那边招呼:“这不是承濂吗?”
顾希言一听这三个字,心便漏跳一拍。
她回头看,果然是的,对方颀长地立着,身后两个小厮。
陆承濂却是看都没看顾希言一眼,径自上前,和二太太打招呼。
二太太掌管过中馈,和大房瑞庆公主处得也好,对陆承濂这个侄子自然也是自小亲近,如今见了他,好一番喜欢,问东问西的,又拉着他进屋。
顾希言也不敢多言,只安分地站在一旁。
陆承濂和二太太说这话,撩袍迈上台阶时,才仿佛突然看到顾希言,他很是稀松平常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之后便径自进屋去了。
顾希言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攥着手帕,看着一旁廊檐下的盆花。
她当然感觉到陆承濂对自己刻意的冷淡,自始至终他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她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故意的,故意冷落自己。
顾希言好笑至极,又觉得极好。
深宅大院之中,大伯与守寡的弟妹,本该恪守那道无形的天堑,他们犹如日和月,各有其轨,轻易不相见,便是偶尔打个照面,也只作陌路,淡漠地错开视线。
如今只是将一切回到最初罢了。
陆承濂陪着二太太进去屋中,便仿佛很不经意地问道:“渊六媳妇怎么回事?”
二太太:“还不是她娘家的事儿,如今她那内侄想进学,可是我想着,这也不是随便进的,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明日府里这些媳妇们个个都要把娘家子侄往里送,那成什么了?”
陆承濂漫不经心地听着,视线淡淡地飘向窗外。
透过窗帘,他看到她正站在一个梨树下,和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这边银炭烘得暖,窗边的梨花早早开了。
她生得肌骨莹润,欺霜赛雪,此刻低低地垂着眉眼,俏生生立于梨树之下,一身素净衣裙却难掩绝色。
风一吹,花瓣如雪,扑簌簌地洒落,掠过她鸦青的鬓角,衬得肌肤越发皎白。
陆承濂在心里冷笑一声,之后寻个由头,先行出去。
他大跨步走出月牙门,走到僻静处,才一个弹指。
随着清脆的一声,一道黑影轻盈落下。
是阿磨勒。
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迫不及待地道:“大消息,大消息!”
大消息……
陆承濂揉了揉额角。
就在最近几日,他已经听到“好消息”,“烂消息”,“糟了糟了”,“完了完了”,如今又来了“大消息”。
他用一种极度忍耐的眼神望着阿磨勒:“说说你的大消息。”
第22章
依然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依然是铺子林立,雅士云集。
陆承濂冷着脸,快步穿梭于人群中。
阿磨勒脸上非常敷衍地挂着一个面纱,快步跟在陆承濂身边,并小声补充着:“六奶奶的画,六奶奶画的,挣了银子,一定是六奶奶挣了银子,秋桑偷了。”
陆承濂陡然顿住脚步,用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两件“大事”,她竟然能自圆其说,把两件事给连接起来了。
阿磨勒无辜地看着陆承濂,再一次强调道:“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阿磨勒专和秋桑过不去。
顾希言也没多少银子能让秋桑偷。
阿磨勒被陆承濂看得有些心虚,挠挠头:“爷?”
陆承濂抬手,示意她不必跟着自己。
他并不想和她说话,也不想解释。
阿磨勒看出陆承濂脸色不对,有些不甘,但又不敢多说,只好先跑开了。
白马路一众人等,虽都是见多识广的,但如今见了阿磨勒那要遮不遮的面巾,都觉得怪异,越发想看个究竟。
陆承濂没理会阿磨勒,他阔步来到一家书铺子,这家铺子隐于林立店铺间,并不起眼,只有懂其中门道的,才会来这里淘一些旧字画。
陆承濂踏入其中,便见四周围悬挂着各式旧书字画,继续往里面走,边走边看,果然见一些今人的临摹之作,水平参差不齐,层层叠叠挂在那里。
陆承濂因事先得了消息,便在其中挑拣翻找一番,很快便翻到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朗,气韵生动,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他的手便顿在那里,只盯着那幅画看。
一旁老板是个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陆承濂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亲自上前笑道:“爷可是有瞧入眼的?”
陆承濂这才道:“这幅画挂在这里,可是寄卖?”
那掌柜忙赔笑道:“爷,你瞧这画上贴了红签的,这是主顾订下的画作,便委托鄙处寻人画的,如今只是暂且挂在这里,并不售卖的。”
陆承濂:“敢问画者是何许人?”
掌柜笑着道:“不过是寻常画匠罢了,依着底样来摹,若是有主顾要,可以描摹十几二十幅,价钱也便宜得紧。”
他说着,又觑了那画一眼,笑道:“这位爷好眼力,这幅画倒确实比别的多了几分神韵,瞧着不俗。”
陆承濂道:“既如此,劳烦掌柜替我问问,若对方愿意,烦请专为我绘上一幅。”
掌柜听着生意上门,自是满口应承,便仔细和陆承濂谈过,结果一谈之下不免吃惊,这位爷显然颇为欣赏对方,报价竟有十两之数。
铺子照例抽两成,画匠仍能得八两,这已是对方平日画几十幅的进项了。
他不由暗叹,想着画匠这是遇上伯乐了。
陆承濂交代过后,回到府中,经过回廊转角时,便见红墙之外,有梨花如雪,风吹时,飘飘洒洒的,煞是好看。
他便想起她攥着巾帕站在风里的样子来。
他站在那里,竟对着梨花看了好一会。
待回去时,已是暮色时分,西沉的日头映着高高翘起的檐角,在庭院中洒下朦胧的光来,院落中,有着了蓝布短衫的小厮在洒扫,有身穿青褙子的小丫鬟正踮起脚尖落下雕花木窗。
这场景于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竟生了一些渴望。
在些许沉默后,他踏入房中,迎彤听得消息,匆忙赶来,福了福,又命小丫鬟给他上茶。
陆承濂道:“沛白呢?”
迎彤小心地道:“爷前几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吗,当时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陆承濂便不再多问,又提起房中其它琐碎事来,这么说着间,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两件绣竹春衫,怎么都不见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释说:“那时爷说这花样不好,不称意,便叫收起来了,再没上过身。如今倒压在箱底里呢。”
陆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宫墙下,见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两件春衫来,取来我瞧瞧。”
迎彤听此,笑道:“这敢情好,爷稍等。”
当下她不敢大意,亲自过去西厢房里去寻,翻找一番,终于从箱笼底层找出那件袍子,展开来看时,看着上面那翠竹绣样,想起六奶奶来,却是有些忐忑。
从前几日的事来看,三爷明显是恼了六奶奶,心存不悦的。
若是知道这翠竹的样子竟出自六奶奶,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呢。
可如今也没法,沛白侍奉在三爷身边也有几年了,这不还是被打发出去了。
迎彤其实隐隐猜着,或许和三爷的婚事有关。
三爷要订亲,也许开始留意着身边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她猜得对,她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凡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迎彤这么想着,到底硬着头皮捧了那春衫,拿给陆承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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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己侄子入家学一事,顾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实这会儿她难免想着,如果不惹恼了陆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说说,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
想想将来的日子,她便觉得不能和他纠缠下去。
再想想他让人扔了自己的砚台,她心里便气恼。
这么一想,便觉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树,若是伸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壮葱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长越歪,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她好不容易挥剑斩情丝,是万不能再走回头路的。
所以侄子入学一事,还是自己想法子。
她为这事,自然也硬着头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发了。
至于三太太那里,更不必说,劈头就是骂:“真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侄儿,能有口饭吃便是造化了,倒痴心妄想起读书进学来?你当咱们府里的家学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