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至此,总算略松了口气,嫂子安顿下了,且有了些许营生,孩子也进学了,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供着,这日子总算可以稳妥了。
至于外面接的那幅画,顾希言已经用柳炭勾勒出了大致轮廓,又用墨线描绘过,便和孟书荟提了一声,想着要不要给主顾先看看这幅画,若是有什么不妥,也好修改。
孟书荟连忙去问了,对方却回复说,不必看了,只要符合最初列的那些要求,其它一切随心便是。
顾希言听了这话,想着那更得好好画,才不辜负这托付。
恰如今她也没别的心事,便越发潜心作画,先慢慢勾摹出粉本来,再拓印在白绢上,之后再慢慢勾勒就是了。
**********
这日晌午时分,陆承濂恰好休沐,又见后院春意明媚,便陪着瑞庆公主在湖边散步,母子二人悠闲走着,少不得说些家常闲话。
瑞庆公主:“前儿进宫,我正遇见南宣郡王家的那姑娘,我瞧着生得相貌不俗,端庄秀丽,性情也很是温婉可人。”
陆承濂一听这话,便提议道:“母亲既喜欢,不若收为义女,岂不是也一桩美谈?”
瑞庆公主顿时气得瞪他:“胡说些什么!”
她想想,还是不甘心,甩开儿子的手,不要儿子扶着了。
陆承濂跟上去,劝道:“母亲息怒。”
瑞庆公主:“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总该有个成算,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眼高于顶,挑来捡去的,到底要如何?”
陆承濂:“儿子不是也才二十有三,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
瑞庆公主:“你都已经二十有三,奔三的人了。”
陆承濂:“……”
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他略沉吟了下,到底是道:“儿子曾发愿,必要寻一可心可意的女子为伴,要万里挑一的绝色。可不知为何,这两年相看的闺秀,美则美矣,在儿子瞧来,总觉平平,并不能可了儿子心意。”
瑞庆公主好笑:“你眼高于顶,非要天上的仙女来配你不成!想当初,是你自己说要娶康蕙郡主,我都已经禀了你皇外祖母,你皇舅舅也要为你做主赐婚,结果可倒好,才几日功夫,你突然反口不认,把你皇外祖母气得——”
陆承濂听这话,神情微顿了下,不曾辩解,更不曾反驳什么。
此时两个人已行至亭边,这几天暖和起来,柳枝越发显出嫩绿,湖边风尾草开始疯长,各样颜色的野花也点缀其中。
陆承濂望着湖面掠过的燕子,却想起那一年的春日。
似乎也是熏梅染柳的时节,他年方弱冠,皇太后要他相看,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抿唇一笑间的羞涩,让这无边春意都为之黯然。
他以为那是前来府中拜访的康蕙郡主,皇太后为他安排的。
想到这里,陆承濂艰涩地收回视线,在心里一个冷笑。
就是这么荒谬的误会,阴差阳错,他不假思索地推拒了这所谓的“报恩姻缘”,才让这桩婚事落到陆承渊头上。
待一切已成定局,他依然可以抢,可以要,毕竟只是京外不起眼的小官之女罢了,他若想要,怎么会争不过陆承渊。
最不济,他可以找疼爱他的皇外祖母,可以找皇舅舅,发誓非她不娶,可以闹着要,怎么都能要到。
可当时的他太骄傲了,一面之缘的心动还不足以让他就此俯首弯腰。
偏此时,他听得瑞庆公主问:“那个小丫鬟是哪家的,倒是勤快。”
陆承濂看过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蹲在湖边,端了一盆水,看样子是要洗砚台。
他记得这丫鬟叫萍儿,是顾希言房中的。
他自然不说。
一旁女侍忙回话:“回殿下,是三房六奶奶跟前的丫鬟,前儿五奶奶和六奶奶来请安时,便是她随侍的,是以奴婢有些印象。”
瑞庆公主有些意外,轻“哦”了声:“这渊六媳妇虽是小户出身,倒也有几分雅趣,很通些文墨,只可惜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身边连个血脉都没有。”
也因为这个,她对这侄媳倒是多几分怜悯,偶尔间也帮衬一把。
陆承濂闻言,岔开话头,说起即将清明,又提起今岁太后千秋贺礼之事,母子二人边说闲话,边往前走。
待走出一段,陆承濂略侧首,视线淡淡掠过那小丫鬟萍儿。
小丫鬟已经洗过砚台,端了那盆水,倒在旁边沟渠中。
陆承濂心想,她必是忙着,闷头苦画,以至于大好春光,连出门都不曾。
不过清明时节就要到了,她也该出来了,踏青,扫墓。
第26章
这几日顾希言潜心画画,甚至夜晚时,也在灯下作画,为了怕外人看到这边亮着灯生疑,都是躲在屏风后,又用帷帘遮挡了躲着画。
如此熬着蜡油,终于要画成了。
她对着那幅画,细细观摩,这是园林山水,总觉得缺了一点生气,思忖一番,最后终于觉得,要想画龙点睛,须得添加一抹画中人。
只是那主顾并不曾提起这些,自己如果做主添置什么,添得好也就罢了,添得不好,只怕要被挑剔嫌弃。
她提着笔,好一番衡量端详,最后终于落笔。
几笔勾勒下来,一切随心,待笔墨成形,却见凉亭边是一袭长袍男子身影,风吹起,衣袂随风而动,气势凛冽。
顾希言怔了下,看着这抹身影,恍惚中觉得,这就是陆承濂。
其实只是几笔勾勒而已,根本看不出身形模样,只是气韵间实在是像。
这让顾希言愧疚,也有些心惊,好端端的,怎就画成了他?
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想着哪怕是山水园林画,总该有些活气来点缀,而自己画的只是一抹人影,那么一点墨痕下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
自己最近总是看到陆承濂,且这厮相貌实在出挑,比府中其他爷都要出众许多,她心里一直揣摩着这个人,难免下笔就有了他的神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不过二三笔墨痕,无外乎自己心里想看什么,便觉得像谁,外人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下她也就把这幅画收好,交给秋桑,要她给孟书荟送去。
其实送出去之后也有些忐忑,毕竟是十两银子的活计,生怕别人觉得她画得不好,失望,若是那样,才真是愧疚,只恨不得干脆把这二两银子的定金也送回去!
如此忐忑了三四日,那边终于传回话来,说是画得极好,满意得很,还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还会考虑找她来画。
顾希言听了激动万分,欣喜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父亲原是文人雅士,字画双绝,因兄长喜欢舞枪弄棒,于文墨上不甚上心,父亲失望之余,反将一腔期望寄托于她,对她悉心栽培,她虽腕力稍弱,笔下字迹总欠些火候,不过在丹青之道上,却颇得父亲嘉许。
只是深闺女儿家,再喜此道,也只是闺阁中解解闷罢了。后来嫁到国公府,偶尔间也曾和陆承渊一起作画,但就那么半年的时间,也就画过两三次。
之后陆承渊没了,她心灰意冷的,哪还有提笔的兴致?
如今重新拿起画笔,竟能换得银钱,对她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去掉铺子中间那二两的抽成,她足足得了八两,沉甸甸的银子到手,她在手心摩挲着都不舍得放开。
每个月五两的月钱固然好,但这替人作画得来的八两银子却更教人满心欢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不用靠着别人施舍,可以倚靠自己的生财之道。
她激动难抑之际竟开始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可以多接这样的活,能挣许多钱,甚至觉得自己兴许可以成名成家。
甚至开始想着,若有一日离开这国公府,她岂不是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不过她很快收住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国公府给她的不光是银钱,还有踏实安稳,以及伫立在这世道的身份地位,这是她万万不能舍弃的。
毕竟这世道于妇人而言,实在苛刻艰难,譬如自家嫂嫂,虽失了夫君,但有一双儿女,便可以倚仗儿女就此守着,若孤身一人,毫无指望,是绝不可能立足的,甚至还会招来诸多是非,惹人非议。
诸多思量后,她长叹一声,将这八两纹银仔细地收进箱笼中,这都是她将来的体己钱。
**********
这几日天气越发暖和,以至于冬装穿在身上便觉热辣辣的。
春岚和秋桑便忙着开箱倒笼,将冬衣一一检点收贮,又翻出春日的衣裳来,一件件抖开,趁日头好,晾在院中竹竿上。
春岚提醒:“仔细些,日头若毒了,这些纱罗绸缎可禁不起晒。”
怕晒旧了,怕晒褪色了。
秋桑满口答应着,继续翻找,却翻出一件松香绿织金裙,颜色鲜亮,绣样精巧,竟是崭新一般。
她扬声笑道:“奶奶你瞧,这条裙子还新得很呢,是不是只穿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