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_陈之遥【完结】(18)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缆收。”

  “橹停。”

  “舵稳。”

  “碇落。”

  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一甲齐。”

  “二甲齐。”

  “三甲齐。”

  ……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他们开始等待。

  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怎么办?远岫想。

  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看见他在官衙门外飞身上马,跟着一站又一站的铺兵在风雨里疾驰。

  看见他独自划一支小舟,在黑暗与月色之间静默潜行……

  但是没有时间了,远处灰蒙的天际正一寸寸亮起来,他来不及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向她传令——

  六千陆路精兵已分作左右两翼,在横屿岛两端开始涉渡。

  然潮时已变,时辰不裕。倘若不能顺利攻破寨门上岛,他们或困于滩涂之上,沦为箭靶,甚或溺亡。

  是以将军下令,命水师船队同时发起进攻,牵制海寇,为陆师分担攻岛之压,争得些许时辰。

  旗舰上的水师把总亦得了同样的结论。只是大福船不可再行深入,只能留在此处,按原计划拦截歼灭逃寇。两艘海沧船可再往前深入一段,以供炮火支援。但真正靠近横屿,加入遭遇战的,只有七艘小苍山。

  远岫听着,点点头,开口道:“还有蝼蛉号。”

  景珩看着她,同样点点头。他最后要传的令,确是如此。

  此地只有七艘船能近前进攻,尚嫌不足。加之天色将明未明,礁盘密布,水道如织,还需有人引路。蝼蛉号参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他接着道:“旗舰会放网舟下来,送两甲兵夫,带着火铳、火箭、火砖。”

  “好。”远岫转头望向那个方向,已能瞧见两艘小船载着人与辎重,正迅速靠将过来。

  林望也已候在船舷边,准备接应。

  没有更多时间了,她又看向景珩,忽然有种诀别之感。但哪怕是这样,由他带来一条或许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她也觉得很好。

  “蝼蛉号得令。”她向他一抱拳。

  恰似多年之前,她也是这样对他说,正是在下。

  时光流转交汇,他竟一时怔忪。

  “你去吧。”她微笑,又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就像那一日在船舱里,她安抚他的颤抖。

  只是这一刻,他出奇的平静,她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生出的薄茧。

  她竟也释然。所有人都会回到命定的位置,能有如此一场相识相知,已是世间难得了。

  但他转了身,却没下船,反倒向船尾走去。

  一直走到手握橹柄的小铁跟前。

  她跟着他,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直到他开口说:“传令的差事已然了了,我与将军说好,仍留在蝼蛉号上。我换小铁,让他下船,划传令舟去旗舰……”

  她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

  也来不及说什么,已被小铁抢了先:“我不下船!我要去打海寇!”

  景珩笑他,道:“还没成丁的年纪,你急什么?”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道:“小铁,下船。”

  另一侧船舷的大铁听见了,也在说:“小铁,下船,回去照顾好爹娘,要是我……”

  小铁已然落下泪来,道:“要是什么?哥你不许乱讲!你要回去,你们都要回去!景写算,你可是答应过教我读书的!”

  “回,回的。”大铁应道。

  “一定回。”景珩亦道。

  郑世瞧着他的贤弟,百感交集,开口却仍是玩话:“挺好,掌针拔刀的大场面,你没错过。”

  林望已在不齿:“哭个屁啊!小孩子赶紧下船!”

  舟娘赶紧把孩子朝传令舟上送,并一句嘱咐:“你乖乖的,等着咱们一道回家去。”

  舟佬望着他们笑,说:“这男女老少的,活像一家子。”

  旗舰过来的网舟也已靠到舷边,兵夫们登上蝼蛉号,一个个就位。网舟又带上小铁划的传令舟,朝着旗舰返回。

  远岫开始下令:

  “抛了压舱石!”

  “底舱火铳、刀械,尽数搬上来!”

  “还有营旗号带,统统挂起来!”

  ……

  蝼蛉号上众人做着战斗的准备,熹微的晨光中人影憧憧。

  “起锚!”

  林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拉上湿漉漉的缆绳,带起泥沙和海草的味道。锚爪离开海底的一瞬,船身轻轻一颤。

  “升帆!”

  远岫双手抓住帆索,整副身体往后坠着,耳朵听着风,眼睛看着帆面,一个一个解开绳结,一寸一寸放下潮湿沉重的主帆。

  舟娘也把小帆升上去了,让它在副桅的顶端展开,裹着晨风微微鼓起,带动船头的方向。

  “扳舵!”

  舟佬将手掌贴着舵柄,感觉着船底的水流,一点一点地转。锚刚起来的时候船是最飘的,全靠舵压住。

  “加橹!”

  景珩和大铁摇一对主橹,林望同一名新上船的兵夫摇一对副橹。四人一齐发力,船速立刻快起来。

  营旗已然挂上桅杆,一时间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

  又一次,远岫迎着风,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直抵四肢百骸。

  她回头望向景珩,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初露的晨曦中,两人目光相交,无声地说出不曾说的话。

  要是不能回去呢?

  那就一起变成船上的幽灵吧。

  往南,往南,再往南。

  经过永远都是盛夏的海,经过永远无风的海,经过永远大浪滔天的海。

  一直往南,直到海的尽头,那片无人履及的白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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