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今年宫中不设宴,但京中的灯节依旧如常——本宫已命人赶制月饼,分发至各府。”
“云江水远,将士们在前线难归,可明月从来同天,千里相望,心意不变,今年不求满座团圆,惟念前线将士平安。”
“盼诸位收下这节礼,共赏中秋明月,待他日前线传捷,再同庆团圆。”
……
八月十五,中秋,小雨。
今日灯节比往年安静,灯却亮许多。
小雨渐渐,满街仍旧点起星火,孩童笑闹着,举着灯,吃着月饼,蹦蹦跳跳撞到人,还未跌倒就被人笑着扶起,娘亲牵起他的手,对他指着天边那轮圆月——
你看,爹爹也在和我们看同一个月亮呢。
真圆,真好看啊。
团团,圆圆。
……
风华台。
高楼月台之上,女子一身素衣,温婉又带了些清冷,她看着其下满街,其上满月。
不远处案上,也有一盏灯,方阁十二转,竹骨塑,玲珑窗,镂银九香,火光轻。
烛火轻轻的摇,不知觉模糊了她的身影。
“真是个安静的中秋。”
不知觉,有人叹了声。
苏念慈没有回头,只是勾唇,“居士往年在寺,除新年不回京,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此节。”
穆千华无奈轻笑,“节日——不过是牵挂惹人心。”
往年,她牵挂的只有一个人,而今年,倒是多了好些。
苏念慈没有说话,又听穆千华道,“那南夏祁连,我曾见过,是个善良的孩子……了尘方丈一信,倒是改了他的命运。”
周夏之宴,魏显为使者,威逼利诱,送还质子,最后和夏国敲定了协议,待来日周盛大战,夏国作周援军——谁能料到山洪,谁又能不叹前些日子忽然的夏国内乱。
那是夏国内部的事情了,总之争来争去,援军迟迟未到,叫人心忧。
苏念慈无奈,女子轻叹道,“彼时情况危急,南夏那样远,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抢修栈道,边境威压,再求了尘方丈一信,送予夏国,”
她顿了下,转身看向穆千华,“我做尽了一切我能做的。”
了尘写了什么给祁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援军来了。
“娘娘,”
穆千华笑了下,对她认真而温柔的说,“你让所有人安心——你自己呢?”
苏念慈闻言神情不变,“今日的药,我已好好喝了,居士放心。”
“我不是说那些,”
穆千华轻轻一叹,“娘娘,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很担心你。”
半月掌政,她从来稳定,温和含笑时定人生死,垂眸冷肃间整纲决策,整个周京,谁人不知苏后威名,谁人不叹,如此女子。
今日万家灯火,苏念慈命人分发月饼,百姓皆笑哭,团圆难得,唯念平安——
谁又还记得,她的丈夫,大周的天子,亦在前线。
……
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雨,停了。
女子垂眸,她轻轻笑,似乎一刻不远处桌案上的灯笼火光轻刺了她的眼睛,她闭眼,感受着此处高楼的寒风,静静。
第37章
◎寒江夜雨,月光摇◎
今夜中秋,明月却是暗淡,寒雨淅沥间把云江滩涂泡得泥泞不堪。
周国主营帐内,三盏铜灯的火苗被寒风卷得明灭不定,冷光落在钟离晏身上。
青年指尖捏着半块干硬冰冷的中秋饼,目光却锁在地形图上“盛军后营”的位置,久久未动。
不知何时,帐外的童谣声又飘进来了,软乎乎的调子却含了淬毒的词——
“天不佑周!天不佑周!”
“东青山洪吞粮草,云江要埋周师骨!”
“天不佑周!天不佑周!”
想也知道,那是萧夜故意让兵士扮成流民唱的,想借中秋思家的情绪,再添上“天灾断粮”的谎话,搅得周军人心浮动。
下雨声吵人,下一瞬只听“唰”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樊季青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月光顺着帐缝漏进来,落在青年冷硬的甲胄上,左臂刚拆的绷带还透着淡红,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童谣越唱越凶了,将士们都有些不安,要不要……”
“他倒会借景。”
钟离晏抬眸开口,声音淡的如帐外的雨,青年伸手,指尖在地形图上“盛国腹地”的位置轻轻一点,“时机已至。”
樊季青闻言眼睛一亮:“两日前,我们让斥候‘失手’被擒……陛下的意思是,今夜……”
两日前,应钟离晏之命,一名周国斥候故意暴露踪迹,被盛军俘虏时,“慌乱”中掉出半封揉皱的密信——
信里只提“盛国陛下病重,上阳城中有人私通外敌,欲趁乱登基”。
盛军大乱,却被萧夜压下,又对这周国斥候严刑拷打,偏偏那斥候守口如瓶,任凭拷打间只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宸王带的兵,都是新帝眼里的刺,等皇位坐稳了,第一个要清的就是你们!”
……
盛军主营帐内,烛火暗淡,不知觉灯油只剩小半盏。
萧夜捏着从盛国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父皇病重是真,可“朝中私通外敌”“新帝要清剿宸王兵”的消息,他还是头回从俘虏口中听说。
帐外的童谣还在唱,那是他自己编的“周师断粮”,此刻听着却像在打自己的脸,兵士们的私语声顺着帐缝钻进来,全是“怕回不去盛国”“怕被新帝抛弃”的话,搅得他心乱如麻。
不行,今夜中秋,总觉不安。
他在帐内踱了三圈,终究放心不下,抓起腰间的匕首就往刑房走——
刑房里血腥味混着雨腥气,呛得人难受,那名斥候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伤口还在渗血,却迎着萧夜的目光,扯着嘴角笑了。
“说!朝中私通的是谁?外敌是不是你们?还是夏国?!所谓的新帝是谁?”
萧夜上前一步,匕首抵在斥候的脖颈上,刀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那斥候咳了两声,身上早已经遍地是血,此刻,他声音嘶哑,却依旧重复着那几句,“你们没路走了……新帝要弃你们,我大周要灭你们,夏国要杀……宸王护不住你们……”
“我问你是不是夏国!”萧夜忍无可忍,匕首猛地刺入斥候的小腹,又狠狠转了一圈!
斥候痛得浑身抽搐,却没喊一声,只是死死盯着萧夜,眼底满是嘲讽。
萧夜的手微微发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盯着斥候血淋淋的脸,突然想起三日前截获的密信——信里只说“私通外敌”,没提夏国,可夏国与盛国本就有旧怨,若真要私通,夏国最有可能。
可转念又想,上阳城离夏国玉都千里,就算真有勾结,消息也传不了这么快……
“难道……”他猛地顿住——若私通的不是盛国朝臣,而是周国?
若“外敌”不是来打盛国上阳,是来帮周国云江?
几月前的周夏之宴……
那些“新帝弃兵”的话……根本是为了掩盖“夏国援军将来”的真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夜的心就猛地一沉。
他刚要再逼问,却见斥候突然抬起头,咳了一大口血,目光望向帐外的方向——那里能看见中秋的满月,清冷的光透过帐缝照进来,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他是位年轻的军士,出身云江,日日挥剑训练,只盼十多年前父辈的鲜血,能在今夜,今月,再洒此间。
几十年前,云江就是大周的疆土,当年,是盛国卑劣,夜袭营帐,攻城略地,屠杀百姓,手段残忍,以至周军将士愤然血拼,誓死不降,云江赤水,英灵魂断。
二十年和平未过,盛国再起祸端,而今时,亦是一个雨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江……云江……永远是我大周的,云,江!”
伴着不远处江浪声低低,雨滴渐渐,他笑着咬牙,伴着血一字一句的念着,直到最后,月光照耀着,他的头低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他最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萧夜心上,萧夜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瞳孔骤缩——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夏国真的要帮周国……再等下去,云江,就是盛军的死地!
……
萧夜意识到后立刻快步回帐,他刚掀开帐帘,就看见苏念恩端着一碗热茶站在帐中,女子素衣沾了雨珠,头发也湿了几缕,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得无波无澜,“你回来了。”
萧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的焦躁突然涌上来——
他满心都是夏国援军和今夜战火的事,她却像什么都不知道,连一句担忧的话都没有。
“苏念恩!”
“你何必这样大声,吵到我了。”
“你就不好奇?不好奇俘虏说的话?不好奇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