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了句,挥手让秋云和春雾退下,春雾张了张嘴,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秋云却朝她暗暗摇头,二人最终无奈,从殿内退去——
此刻,殿内,只剩苏念慈一人了。
……
轻轻,不知何时,便入了夜。
“你在等什么?”
忽然,女子远远的,从窗外听见了一道声音。
她起身,走到那窗前——
烛火和月光明灭着,窗外渐渐露出了个女子的身影,今夜无雨无雪,那女子却打着一把赤色的伞,光影绰绰间,她们隔着一层窗纸对话。
“你是谁?”
苏念慈问,她觉得那身影好熟悉,好熟悉……
那女子温柔又疑惑,“你问我,我又要问谁呢?”
苏念慈一瞬间也笑了,只是很快,她又静静的,似乎落寞,又似乎茫然,
“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吗?”
那女子撑着伞,轻轻笑着,“你终于放出了怀孕的消息——等过些日子,你将胎坐稳,便联系大臣,苏家,魏家,关诩……届时再向世人公布陛下的消息,若他归来,万事皆好,若他不好,那你便以太后之身辅政,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你自有手段,让你与他的孩子一世荣华。”
“这不就是你要做的吗?”
她这样说着,苏念慈却觉得有些恍惚可笑,她对窗外的人影道,“是吗——”
“我以为你会懂我。”
“我当然懂你,”
风声似乎大了些,那女子无奈一叹,“苏念慈,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六月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身子,但彼时周夏交涉,帝王雄心壮志,你迟疑瞒下,七月,云江大乱,山洪暴发,你看着自己的丈夫去了前线,不愿让他知晓忧心,八月,魏相出事,周京无人,你一力担下监国之责——
人人赞扬苏后,你却觉得,这一路像是被人推着前行。
苏念慈垂眸,她想了想这一路,随后道,“其实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女子似乎点头,她撑着伞,隔着窗问,“你害怕了吗?”
“我要怕什么呢?”
“嗯……”
那女子看着天边的红月,温柔笑道,“监国?生子?还是,像我一样,永远也等不到他?”
千里相隔,再难相见。
苏念慈愣住了,她没有说话,似乎是因为女子的话,一瞬间,陷入,那模糊的一夜。
……
入秋了,天气渐渐有些冷,尤其是傍晚,日落月起的时候,最是萧瑟。
苏念慈熟悉的登上风华台高楼,见到青年后不自觉一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他往她这里走来,关心道,
“天冷,怎么不多穿些?”
“殿下约的匆忙,我本想着今天早些回家——是有什么事吗?”
苏念慈抿唇说着,她今日还未算完账目,就收到了钟离晏的信——
往日他都是早早送信相约,同她相熟后也极有分寸,一举一动都合她心,今日这样突然倒是少见……莫不是新得了些什么诗赋古物,还是有什么事情……
“殿下?”
钟离晏闻言垂眸,他看着女子,神色仍然温和,只是的确不像往日那样轻松淡然,像是心中有事,却又不愿开口。
“念慈,今日匆忙,是孤之错……”
“什么?”
苏念慈一时有些茫然,没听懂钟离晏话里得抱歉从何而来,可还未来得及相问,便听得青年忽然转移话题,温和间又似乎带了点紧张,
“一月之后便是中秋,京中灯节最好——河灯祈愿,不知你可愿替孤,挑选一盏,你我同放。”
周京的中秋,除去团圆之意,确实还有放河灯的习俗,一般都是亲密的人在一起祈愿,大部分都是些思念亲人,期盼未来的事情——不过不知何时,周京人都默认,谁家未婚的郎君姑娘约了一起放祈愿灯,便是,定了终身。
“殿下,”
苏念慈垂眸间有些慌乱,她虽然,虽然……可,这未免过于大胆,而且……钟离晏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是真心相约,怎么会在今日匆忙唤她……
“可是发生了什么?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得事情……”瞒着她。
“念慈……”
钟离晏看着她,青年背在身后得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他垂眸问,“你,是不是不愿嫁给孤?”
苏念慈闻言抬头,可眼神和他相触间又匆忙垂下,“我,没有……”
“你不必这样,”
钟离晏再开口,声音轻轻,神色温柔,只是更多得像是一种自嘲,语调平静,内容,刺耳万分,“念慈,你为何不愿嫁孤?”
“殿下,”
苏念慈抬眸,女子心中忽然有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得烦恼,天家薄情,便是相爱之人踏入也得思量万分,何况今日这样匆忙,哪有求娶是这样的……她未见他真心,又提此事,总有羞恼——
“因为……我不喜欢殿下。”
她难得说了句气话,青年也知道她在说气话。
“撒谎。”
钟离晏轻轻上前,他垂眸看着女子,夜色高楼,孤男寡女,他一步步靠近着她,似乎是第一次,他在女子面前露出了些危险而未知的侵略感。
“是殿下,”
终于,苏念慈迎上他的眼睛,她不怕他的靠近,青年不会伤害她,但是,她也觉得,今夜突然的一次见面,让人烦恼至极——
“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他,是她。
……他们对视着,似乎钟离晏也愣住了,那一瞬那样快,他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的对视着,像是在互相对抗什么,又像是,互相期待着什么。
不知何时轻“啪”一声,灯星落了。
记忆停在这里,苏念慈已经记不清后来了,似乎是自己匆匆离去,青年唤她,月光飘渺,隐隐约约的,他说,希望自己能够等他。
等什么呢?
彼时朝内良王党和太子党争斗,朝中贪腐案刚刚平息,陛下也不表态,只是高坐着,似乎觉得一切都是那样无趣——
直到云江大乱,太子领兵去往前线,苏念慈才恍然发觉,那天的夜,竟降的那样快。
快到,她如何回忆,都觉得,自己与他,未曾说过一句好话。
一句,也未。
……
“你还是在害怕,害怕,重来一次,你仍然等不到他。”
那女声轻轻飘渺,似乎又透着无尽的无奈和思念,茫然和平静。
她死的时候,是中秋的前夜,满门下狱,巨大的恐惧和怨恨淹没了她,断头台上,她痛苦害怕的发抖——死亡是那么可怕,然而最可怕的是,她的死,是那样糊涂而无用。
寒夜飘摇,多年执伞,她坐在坟前不愿离去,恍惚间忘尽前尘,唯有月圆之时,她才轻轻伸手,渴望握住那片红色的月光,
千里之隔,明月同天,或许,月光,会带去她想说得,未说得,说不出的,执念。
寒风吹落一地光影,苏念慈静静坐着,她靠着窗,青丝垂散,一身素衣,至仙至慈——
“那夜秋雨,我从梦中前世醒来,其实只不过是想,”
“我不能像过去那样死的不明不白,我要活下去,活的好,我要救下苏家,救下妹妹……甚至更大胆的,我想周国能统一天下,万世而安——”
“我想,等他回来。”
“我,想要再见他一面,我想告诉他,”
“我在等他。”
最后,女子轻轻闭眼,似乎一行清泪流下,想起中秋夜,她和穆千华最后的谈话——
“居士,我去求方丈一信的时候,去了佛殿。”
“我信神佛,但也更信自己,”
“那是第一次,我站在佛前点灯,惟望他平安。”
她声轻轻飘渺,抬眸清冷,垂眸慈悲,似乎只有明月同天的那一刻,女子才愿意开口,将此情寄托。
“您曾经问我,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嫁给他——”
遥遥月光下,苏念慈笑, “其实我早已经,做过选择了。”
前世,今生,风华,云江。
少女早就已经,对着满殿神佛,以此生相换,乞愿,两心相许,明月安好。
月光摇摇,透了点暗红的光,像是得到了满意而从来未变的答案,女子最终撑起了伞,轻轻笑着,走入了,旧梦之中。
第39章
◎茫茫一夜,旧梦落◎
似乎遥远的地方传来流水之声,仰天,那月光洁白飘渺,但似乎盯得久了,那月,都亮得发红。
这是哪呢,青年走在街道上,觉得周遭得情景熟悉而陌生,就像是画卷陷入水里,泡得发胀发白,叫人慌张拾起,却瞧得一瞬墨水氤氲,摊开,梦里前尘。
“嘿嘿嘿哎哎哎——哎!”
灯火之中,青年俯身一把拉住了拿着糖葫芦摔倒的小孩,用力一拽,使小孩站稳在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