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哈斯此次前来,恐怕是已经预见到了独自对抗漠北的败局,如果不向东靖请求结盟的话,他们根本无力与森布尔抗衡,此举也是孤注一掷罢了。
如此一来,东靖到底如何抉择,就成了影响草原乃至天下局势的关键因素。
江钰轩指尖轻叩桌案,忽然问:“怜儿,依你之见,左狄面对漠北,有几分胜算。”
江熹禾从容道:“若是兄长肯借兵给他们,那便勉强有五分胜算。若是兄长按兵不动,冷眼旁观,那他们就连三分胜算也无。”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江钰轩,“但是……倘若兄长愿意摒弃前嫌,与漠北结盟,那左狄便毫无胜算,必败无疑。”
此话一出,江钰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怜儿,与漠北结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然,怜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熹禾站起身,郑重地对江钰轩屈膝行礼。
“兄长,眼下是终结乱世最好的机会,只要你放下心中芥蒂,助漠北一臂之力,联手击溃左狄,天下便能重归安宁。”
江钰轩没有回话,江熹禾也没有起身。
她知道,两国多年的积怨没有那么容易化解,想要说服东靖与漠北联手,即便江钰轩点头,朝中的主战派也不会答应。
此事需要破釜沉舟的决心,滴水不漏的谋划,二者缺一不可。
“怜儿,事关重大,谁敢保证联手灭狄之后,漠北不会翻脸不认人?”
江熹禾缓缓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卷烫金盟书。
“兄长,这是森布尔亲笔所写的盟誓契约,里面承诺了,灭狄之后,漠北永不犯东靖边境,并且会重新划分草原与中原的疆界,两国边境开放互市,互通有无,共护边境百姓安宁。”
江钰轩逐字逐句凝神细看,生怕错漏了任何细节。
盟书末尾,已经盖上了狼王的鲜红玉印。
这是森布尔的诚意,也是为了江熹禾,甘愿放下身段,让步妥协的最大决心。
江钰轩握着盟书的指尖逐渐滚烫起来,他仿佛看见一个崭新的天下格局,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第90章
战场上尸横遍野, 黄沙漫天,把头顶的烈阳遮得只剩一片昏黄。
脚下的沙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黏黏的。
森布尔身披重甲,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和对面的敖登冷冷对峙。
“森布尔, 你中了我的狂骨散,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倒是有点出乎本王的意料。”
敖登扯着嘴角, 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向森布尔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可惜……再过半个时辰, 漠北的狼王,就要变成草原的孤魂了!”
森布尔手腕一拧, 甩落长刃上的血珠, 冷冷道:“你真以为哈斯能为你搬来救兵?”
“不然呢?”
敖登不怒反笑, “东靖不来助我, 还能去帮你不成?”
他仰头大笑, 狂妄道, “就凭你森布尔这些年在东靖边境造的杀孽, 刀下的东靖亡魂数以万计,哪个东靖人不想将你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森布尔眯了眯眼睛,嗤笑道:“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罢, 他提起长刀,纵身跃起,朝着敖登猛冲而去。
敖登也不甘示弱, 咬牙提刀,纵身迎上。
两人麾下的士兵也再度厮杀在一起,黄沙被鲜血浸透,尸骸又被新的黄沙掩埋,整片战场惨烈至极。
就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穿透漫天黄沙,响彻整个战场。
森布尔和敖登的长刀正死死相抵,听闻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两人同时顿住动作,各自后退两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线处,尘土滚滚,遮天蔽日,如同一团移动的灰雾,飞速向战场逼近。
隐约能看到一支身着银甲的队伍疾驰而来。
队伍前方,旗帜鲜明,一面绣着东靖专属的玄黑龙纹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为首那人,一身银甲束身,手持长剑,气势逼人,正是东靖大将军薛戎祁。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奔雷踏雪,薛戎祁带领着东靖大军,如同天降神兵,瞬间逼近双方混战的核心地带。
这只队伍气势磅礴,压得左狄士兵纷纷后退。
薛戎祁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森布尔身上,深吸口气沉声道:“东靖大将薛戎祁,奉我东靖陛下之命,率大军驰援漠北,助狼王共灭左狄!”
森布尔收刀起身,面上也有些惊讶。
他知道江熹禾一定会说服江钰轩,却没想到东靖的援兵居然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及时!
而一旁的敖登,听完薛戎祁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指望哈斯带回东靖的援军,跟他们一起夹击漠北。
没想到东靖人竟然临时反水,选择了投靠漠北?!
如此一来,继续跟他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敖登狠下心来,果断下令撤退。
看着战线上的左狄士兵潮水一般地退去,薛戎祁没有妄动,而是看向森布尔,问:“追还是不追?”
森布尔抬手抹了把脸上飞溅的血迹,摇头道:“穷寇莫追,他们已经翻不起大浪了,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清算。”
森布尔与薛戎祁各自整顿军队,随后一同回到营地。
身着银甲的东靖大军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踏进漠北的军营。
薛戎祁带着人驻扎在东侧空地上,看着周遭这群昔日的死敌,心情很是复杂。
“怜儿!”
森布尔翻身下马,匆匆脱下战甲就往军帐里跑。
江熹禾听见声音,刚刚掀帘出来,就跟森布尔撞了个满怀。
森布尔微微屈膝,直接双臂环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怜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笑声,江熹禾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忙推开森布尔的胸膛。
“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森布尔松了手臂,却又俯身下去,在她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亲我的王妃,谁敢有意见?”
这话特意提高了音量,不远处的薛戎祁脊背一僵,总觉得这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江熹禾揉了揉脸颊,连忙扯开话题:“这次兄长派薛将军率一万精锐前来相助,还一路护着我回来。”
“哦。”
森布尔搂着她的腰,回头冲薛戎祁扬了扬下巴:“多谢你护送怜儿回来,辛苦了。”
“……”
这是道谢还是挑衅?
薛戎祁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双方人马各自伫立,神色戒备,连战马的粮草也远远隔开,像是两条泾渭分明的洪流。
往常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现在忽然变成了需要协力合作的盟军,双方都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和尴尬。
薛戎祁和森布尔之间,也隐隐有些不对付,但是这些天为了共同抗敌,又不得不在一起研究战术,操练阵法。
江熹禾知道二人心里都憋着股劲,于是也常常从中调和,生怕他们两个作为两边的主将,带头干了起来,那就彻底乱套了。
这天,她抱着阿野正准备去看看联军操练阵法的进度,可还没走到中军大帐,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过后,薛戎祁一把掀开帐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薛将军,”江熹禾连忙叫住他,“发生何事了?”
薛戎祁扭头的瞬间,脸上的怒意还没收敛,待看清是她之后,又连忙压下火气。
“公主,”他唤了一声,低着头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战术布置的琐碎小事。”
江熹禾上前,温声劝道:“东靖和漠北的骑兵习性各异,惯用的战术打法也不同,协同作战需要慢慢磨合,相互适应。森布尔性子桀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薛戎祁眉头微舒,刚想说什么,忽然被她怀里的孩子打断。
“啊哒哒哒哒……”小阿野指着他腰间的剑穗,笑得眉眼弯弯,小手还不住地挥舞。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薛戎祁表情彻底柔和下来。
“他叫阿野是吗?当初我离开京城走得急,没能等到他降生,如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江熹禾微微颔首,笑道:“阿野当初能顺利降生,还得多谢将军的成全和一路护送,否则我们母子两个,恐怕早就没命了,”
“不敢……”
薛戎祁连忙拱手,冲着阿野笑了笑,“这孩子生得真漂亮,眉眼间自带灵气,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我森布尔的儿子,自然是非比寻常。”
不知何时,森布尔也从中军帐里走了出来,意味不明地扫了薛戎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