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辛夷才揉着通红的脸颊,小声嘟囔道:“京城又怎么了……人家有些人,不照样悄无声息地潜到家门口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罐,默默叹了口气。
山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晃晃悠悠地前行。
江熹禾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素色斗篷,对身边的赵霖说:“阿霖姐姐,等会儿到了城里,我就在马车上等你吧。你买完东西,我们便回庄子去。”
赵霖“啧”了一声,侧过身斜睨着她:“你怎么回事?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你如今得多走动走动,活络筋骨,这样临盆的时候才好生养!整天窝在那方寸小院里不动弹,到时候哪来的力气生孩子?”
江熹禾被她说得微微低下头,小声辩解道:“我在庄子里走走也是一样的……”
“那小院子有什么好走的,”赵霖凑近她低声道,“我跟你说,城里有家酒楼,厨子的手艺堪称一绝!尤其是那道冰糖炖雪梨酿,清甜润喉,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我前几日去吃了一回,这几天做梦都惦记着那个味道!你也一定要去尝尝,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江熹禾看着她眉飞色舞、一脸馋样,忍不住被逗笑了,“你让人去买了带回庄子吃不就好了?何苦非要跑这一趟。”
“那能一样吗?”
赵霖理直气壮道:“这冰糖炖雪梨酿,讲究的就是一个现炖现吃。打包回来放凉了,再上锅蒸热,那股子清润的鲜味就散了,简直暴殄天物!”
江熹禾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情逛市集,只觉得浑身懒懒的,提不起劲儿。
赵霖拍了拍她的膝盖,“你就信我一回,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去尝尝那道菜,再去市集上看看新鲜玩意儿,换换心情也好。”
反正来都来了,江熹禾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只笑着点头道:“好,听你的。”
马车一路来到那家酒楼门前。
赵霖利落地跳下车,转身撩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熹禾下来。
江熹禾素纱遮面,宽大的斗篷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隆起的肚子藏在斗篷之下,倒看不出她已是怀胎八月的样子。
小二连忙迎上来,弓着腰引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
刚落座,赵霖便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吩咐道:“把你们家的招牌菜,全都给我上一遍!”
“得嘞!客官您稍等,菜马上就来!” 小二应声退下。
赵霖帮江熹禾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你这阵子闷在庄子里,好久都没出过门了。一个人待着最容易胡思乱想,时不时出来逛逛,感受感受这市井的人气,心里也能畅快些。”
江熹禾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菜的间隙,她闲来无事,目光越过雕花窗棂,落在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忽然,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可等她再凝神细看过去时,那角落又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寻常百姓路过,没有任何异常。
江熹禾微微蹙眉,暗自思忖,难道是她太久没出门,有些过于敏感了?
正想着,小二已经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推门进来,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赵霖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向她介绍每一道菜。
江熹禾只好收回视线,笑着应和她的话。
谁也没留意,酒楼对面的不起眼墙角里,森布尔正隐在阴影中。
他微微缩着身子,视线直直看向酒楼二楼的那扇窗户。
刚刚惊鸿一瞥,差点和江熹禾的视线对个正着。
他心口怦怦直跳,脑海里全是她方才的模样。
她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往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如今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倦意。
想来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算好。
只匆匆一瞥,已经让森布尔心头滚烫,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几分情难自抑的灼热。
他望着那扇窗,嘴唇微动,无声地唤出那个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
“怜儿……”
在赵霖的强烈推荐下,江熹禾每样菜都尝了几口,还得配合地给出极高的评价,这总才让她满意。
饭后,江熹禾重新戴好面纱,拢紧宽大的斗篷,和赵霖并肩走出酒楼,踏入了相邻的集市。
好在这会儿已过了人流最盛的时辰,街上行人不算拥挤。
黑鸦和几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没有靠得太近,以免过于引人注目。
赵霖挽着江熹禾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着沿街的商铺。
江熹禾温柔地笑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周遭扫过。
两人脚步放缓,权当饭后消食,慢悠悠地逛着。
赵霖始终留意着她的状态,走一段路就会关切地问一句:“怎么样?累不累?还走得动吗?要是乏了,我们就找地方歇会儿。”
江熹禾摇摇头,笑道:“难得出来一趟,说什么也得好好逛逛。”
“这就对了!”赵霖兴奋地蹦了蹦,“我还知道前面有家古玩铺子,里面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特别有意思!我们去看看!”
江熹禾笑着点头,刚要应声,却忽然又感受到了刚刚那种奇异的感觉。
一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可依然没见着什么异常。
“怎么了?”赵霖见她突然停下,疑惑地回头,“是不是走不动了?要不我们去旁边的茶楼歇会儿?”
江熹禾瞥见不远处有家糕点铺子,心头灵光一闪,对她说:“阿霖姐姐,那家铺子里好像有现做的桂花糕,我忽然有点想吃了。”
江熹禾向来胃口怏怏,难得主动说想吃什么,赵霖立马喜笑颜开:“行!你在前面那家茶楼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帮你买!”
街边的茶楼正敞开着门,门口摆着几张桌椅。
赵霖扶着江熹禾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又转头叮嘱黑鸦:“你在这儿好生照看着,我去去就回。”
黑鸦点点头,站到了桌边不远处。赵霖这才放心,快步朝着街对面的点心铺子跑去。
江熹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又抬眼扫过身边围着的几名侍卫。
她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黑鸦。”
黑鸦转过身,垂眸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江熹禾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悄悄指了指西街,压低声音道:“我方才隐约瞧见那边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你带几个人过去查查,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
黑鸦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虽然没察觉到异常,但对江熹禾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当即转身示意两名侍卫跟上,三人快步朝着西街走去。
剩下的侍卫见黑鸦离开,往前凑了两步,想要更近地护住江熹禾。
江熹禾却轻轻抬手:“你们也去那边看看吧,人多些,查得更仔细。”
侍卫们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听从吩咐,跟了上去。
等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在人群中,江熹禾才立刻放下茶碗,起身快步朝着东街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江熹禾拢紧斗篷, 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脚步匆匆地往东街深处走。
她微微蹙着眉,脑袋不住地左右张望, 视线在往来的行人脸上快速扫过, 却连自己也说不清, 究竟在寻找什么。
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又慌又乱。
她害怕自己的直觉是假的, 更害怕自己的直觉是真的。
行至一条窄巷路口, 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江熹禾刚转头过去查看,背后忽然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让她浑身一僵。
“!”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身子已经骤然一轻, 被人拦腰抱起, 闪身钻进了一旁僻静的巷子里。
脸上的面纱滑落, 半句惊呼卡在喉咙, 比眼睛先反应过来的是鼻子和耳朵。
鼻尖萦绕着苍茫凛冽的草原气息, 耳畔听见的是熟悉无比的心跳。
只是那心跳没了往常的沉稳, 反倒凌乱急促, 咚咚咚地撞着,和她胸腔里慌乱的节奏如出一辙。
江熹禾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对上那双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眼眸。
“森布尔……”
“怜儿……”
森布尔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呓语。
江熹禾深深盯着他的眼睛,千句万句话语堵在喉头,最后却只哽咽着说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 她的眼睛里就漫上了一汪清泉,眼角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
森布尔下意识低头,吻上她的眼角,唇齿间尽是苦涩的味道。
“怜儿……”
他一边亲吻她的脸,一边重复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