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终朝_闲雨【完结】(56)

  不一会儿有哨兵来报:“禀将军,阴炽军已过了贡虎涧,现暂时停了下来,等待前面探子的消息。”

  沈荨颔首,把目光转向西面方位。

  离此地五十里处的山坳中,已有一小股的西凉军从昨夜起便潜在暗处,但据沈荨的探子回报,大批的西凉军一直集聚在伍贡山山外靠近西凉与大宣交界处,并没有深入山腹中。

  她压下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静静等着前方侦查樊军情况的探子回报。

  半个多时辰后,两名探子回来了。

  “什么情况?”沈荨见两人一脸疑惑,立刻出声询问。

  一名探子道:“伍贡山尽处的滦河河岸,本已囤积了大量的樊军,昨晚我们才探过,约莫有两万多人,但今晚摸过去时,这批樊军却退了,一个士兵都没留下。”

  沈荨吃了一惊:“退了?全退了?什么时候退的?”

  “看樊军驻扎处留下的炊痕,应该是天亮前就退了。”那探子思忖着,问,“还要再探吗?”

  “已经退了一天?”沈荨眉头皱了起来,沉吟着摆摆手,“下去吧。”

  她朝远处的滦河岸方向眺望,但天地间一片漆黑,视野中只能见到远处山林团团的黑影。天际中晦暗的沉云压得很低,直压到人的胸口上,压到人透不过气来。

  “什么事会促使樊军放弃围剿阴炽军的行动?”她喃喃自语着,“……除非,有比绞杀阴炽军这个心头大患更重要更急迫的事……”她猛然回头,“西凉军呢?

  西凉军的探子呢?”

  “刚遣过去一个多时辰,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孙金凤应道,接着一呆,“……将军?”

  灰暗的夜光下,她看见沈将军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双眼中的眸瞳像黑夜里幽幽漂浮的暗光,而那两点暗光霍地一下燃烧起来,下一刻她听见沈将军叫了起来。

  “纸呢?谁有纸!”

  大家面面相觑,沈荨二话不说,拿匕首划开一角衣袍,咬破手指,直接在上面写了“撤退”两个字,接着写下望龙关、獒龙沟、万壑关等几处地点,摸出怀里的帅印在下方使劲一盖,唤了亲卫徐聪上前。

  “徐聪,你带领一队人马,立即赶回望龙关,一刻也不许耽搁,务必把这封军令交到崔军师手上,要快!”

  徐聪瞧着那封明令撤退的军令,大惊失色:“将军?这……”

  “撤!全都撤!”沈荨厉声喝道,“迟一刻便是万千人的性命!”

  “将军!”大家齐声惊呼。

  慌乱之下,孙金凤和冯真胯下的马嘶鸣起来,山风狂乱地肆虐着,有树枝被刮断,一瞬间山摇地晃,整个山头似乎都被风浪掀起来,成了暴风骤雨中即将倾覆的一叶残舟。

  沈荨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看定徐聪。

  “今夜西凉军大举出动,探子虽还未回报,但这批西凉军一定会转道去寄云关。

  镇守寄云关的沈渊恐怕会对这批西凉军的动静掉以轻心,以至大意失守。而西凉军的后头会跟着大批的樊军,一旦寄云关被打开一个缺口,樊军从西境进入关内,北境延绵万里的关墙便成了摆设。没有了关墙的抵挡,八万北境军只能被樊军前后围着打,不撤离的话便只有等死了!”

  她语声虽急促,但仍旧沉稳坚定,令有几丝慌乱的徐聪完全冷静下来。

  “将军放心!徐聪定不辱命!”她应了一声,立刻跃上马背,点了一队人马往山崖下冲。

  “冯真!”沈荨朝冯真转过身,双目中的火焰迎着风势燃烧起来。

  “末将在!”冯真大声应道。

  “你即刻带一千荣策营将士赶往西境的长源寨和崎门关,让我留在那儿的西境旧部做好准备,避过这波势头保存实力,等我的召集。记住一路小心,避过西凉人和樊人,不要跟他们正面冲突!”

  “末将得令!”冯真没有一个字的废话,马上掉头而去。

  两支小队人马很快消失在狂风呼啸的夜色中,沈荨定了定神,这才看见山林暗处,树影摇曳中一人纵马急急赶来。

  沈荨下了马,等他也翻下马背,上前扑入他怀里。

  谢瑾紧紧搂住她。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发带在夜空中飘扬起来,令他的心也跟着在狂风巨浪中沉沉浮浮。

  “谢瑾,”沈荨抚着他脸上冷硬的面具,“我得去寄云关瞧瞧,无论能不能挽救,我也得去。”

  “寄云关恐怕大势已去。”谢瑾凝视着她,摸到她抚在他面具上的手,紧紧握住,“我这就从骑龙坳往下,守住西境和北境的交接线,先把樊军拦一拦。”

  沈荨有点失神:“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谢瑾道,“你放心,我会量力而行,尽量拖住樊军,留给北境军撤离的时间,一旦确保最近的獒龙沟守军撤离,我就跟着撤。”

  他微微一笑,宽慰她:“骑龙坳有顾长思的八千兵马,此外我们还有熟悉地形的优势,拦上一两天不成问题。”

  沈荨只埋在他怀里不说话,身子略微发抖,大概只有在他怀里,她才会流露一丝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情绪。

  “我事先为什么没想到?”她喃喃道,“我为什么——”

  “阿荨,别自责,西凉和樊国会以这样的方式联起手来进攻,谁也想不到。”

  谢瑾止住她,“之前西凉和樊国结盟,我们都认为西凉只会在兵力上暗暗支持樊国,没想到西凉这时就撕破脸明目张胆兴兵入侵,而且还是主力。”

  他抬头,望向远方。风咆哮着卷起落叶,天地间什么也看不清晰。

  “西凉突然撕毁协议大举进犯,一定是上京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你已经做了该有的准备,北境军和靖州、屏州的百姓撤离起来很快,放心吧。”

  “往好处想,”谢瑾抚摸着沈荨的肩头,“我们今夜深入樊国腹地,在这里发现了樊军和西凉军的动向,北境军不至措手不及,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失去的地盘,我们再一寸寸地拿回来便是。”

  沈荨抬起头来,面容已经恢复了冷静,只余眸中一点未曾平息的波澜,这点余光耀得他心碎。

  她摸摸他的脸,指尖和他脸上的面具一般冰冷、坚硬。

  “如若我赶到时寄云关已失陷,我会在西境线上召集留守在各处的旧部,”她道,“然后再看局势,想办法赶往源沧江对岸的陈州和撤离的北境军会合。”

  “好,”谢瑾迎着她的目光,轻声却又坚定地说,“不出意外的话,皇上应该会下旨让我留在后方,而这片土地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也想留在这里。骑龙坳的八千兵,这时候也正该发挥作用。”

  沈荨注视谢瑾片刻,没再说什么,环着他腰的双臂紧了一紧,随即松开。

  谢瑾退开两步,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她一眼,掉转马头甩落马鞭。骏马怒嘶一声,撒开四蹄,带着马上的人于飞沙走石间绝尘而去。

  沈荨长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于狂澜涌动的夜色中,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个方向。

  这时去打探西凉军的探子回来了。不出她所料,留在伍贡山外的大批西凉军早在几个时辰前便转道离开,作为先锋扑向寄云关,只留下埋伏在山坳里的一小队西凉军,试图在这里监视着阴炽军的动向。

  沈荨呼出一口气。

  “金凤,”她唤道,从马背上拿起凤翅银盔戴在头上,“走吧,去寄云关。”

  孙金凤抖了抖九环大刀上的铃圈,清脆的声音在那一刹压过了嘶吼的风声。长刀在她手中旋了一周,刀光划破黑夜和尘沙,挑起一抹亮色。

  “走!”她扬声应道,双腿一夹马腹。

  急促的马蹄缭乱风幕,惊起的落叶狂舞,天空中的云浪翻滚着,终于,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

  大宣昭兴三年冬,刚被册封为瑜妃的西凉和亲郡主蓝筝于宫中暴毙,西凉人几乎在她咽气的同一时间以此为由,撕毁与大宣的停战协议,突然对西境线的心脏寄云关发动攻势。驻守寄云关的西境军统帅沈渊措手不及,仅仅两个时辰便被西凉和樊国的联合大军攻破了寄云关的城门。

  兵强马壮的西凉军和樊军像漫天的蝗虫,从寄云关城门下冲进关内,樊军稍做整歇,随即往北进犯。

  北境高大巍峨,沿着纵横山势修建起来的,如苍龙卧野一般延绵万里的关墙形同虚设,完全丧失了以往稳固而强大的保卫功能。

  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北境线上驻守的北境军几乎分毫不损地带着粮草和军备撤离到了源沧江对岸,避过了如狼似虎的樊军的前后围击。

  靖州、屏州等关墙下数个城池中的百姓,也在樊军冲进城内时早早撤离得一干二净,穷凶极恶的樊军眼前,只有一地鸡毛和残破零碎的锅碗瓢盆。

  有一支军队,在北境军护着关墙下百姓撤离的时候,誓死拦住了凶悍彪勇的樊国先锋军,尽管死伤无数,但不曾退让半分。激战一天一夜后,这支大部分士兵戴着面具的队伍于第二天清晨突然撤退,从望龙山山脉的骑龙坳下渡过澂水,往北消失在西凉和樊国交界的丘陵地带中,隐去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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