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终朝_闲雨【完结】(59)

  沈荨叹了一声,端着空碗起身来到墙头另一边,俯视着城墙下三五成群吃饭的光明军。

  光明军的队伍到了今天,尽管人数没有大幅减少,但战力却在不可避免地削弱。

  长源寨和崎门关一共召集了四千将士,和着她带去的五千荣策营骑兵,再加上西境线上零散的驻兵,她从崎门关下举旗出发时,有一万名战力卓著的强兵。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拼杀,这一万人损失了不少,如今真正能在与西凉人和樊人的战斗中不落下风,骁悍过人的士兵,只剩下五千多人。

  现在的光明军,有近一半士兵是她穿行在西北大地上陆续招揽的,都是沦陷的各州府流落在难民中的散兵。他们之前没有受过西境军骑兵那样严苛的训练,也没有真正和西樊军面对面交战过。尽管他们的战斗力在这种严酷的、日复一日的战斗中提升起来很快,但与长时间历练出来的西境兵相比,仍然有一定的距离。

  但无论多难,她也必须带着这支队伍坚持下去。

  她视若亲人的部将冯真,在一次与西凉军的遭遇战中被砍断了左臂,胸口也中了一锤,整个护胸镜碎裂,胸骨肋骨齐断,当时便永远地倒在了战场上。

  沈荨没有允许自己过多地沉浸在哀痛中,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也许或早或迟,都会步冯真后尘,马革裹尸埋骨沙场,最终化为尘土飘散天地间。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下一场战斗中猝不及防地倒下,包括她自己。

  生死她见得太多,如今心头有一块悲怆而荒凉的地方,她近乎麻木地把那块地方包裹起来,用更加坚硬的情绪去掩盖。

  只有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才能不负他们的牺牲,不负这场生死中的征途。

  大江对岸的朝廷军已经向她发出了不止一次的指令,希望她能带领这支军队想办法渡过源沧江与大部队会合,但她放不下这里的百姓,也放不下至今没有一点消息的阴炽军和骑龙坳的那八千守军。他们在拦截了樊军一天一夜后,从骑龙坳下进入了西凉和樊国的国境,从此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想,只要能得到他们的一点消息,确认他们还在继续战斗,她便不能再拖了,得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一路南下,撤往大江南岸,加入抗击西樊主力军队的战事准备中。

  她再次看了一眼这片白雪覆盖下的荒凉天地,紧了紧脏污的披风,下了城墙。

  当天夜里光明军还是留在了显州城里,过于疲惫的士兵也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养精蓄锐,何况显州的守军和百姓如此热情,他们眼里无声的恳求和挽留亦让沈荨不忍离去。

  但是丑时过后,她还是让亲兵去叫醒窝在城墙下的光明军。

  她站在破败的城楼上,注视着夜幕下的大地。

  天气很寒冷,积雪经过一天的阳光照射还没有化完,今夜天际中有薄薄的云层,月亮时隐时现,但只要一点微弱的光芒,大地上的白雪便能把这点光芒加倍反射出来,方圆数里的情形,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城墙下的光明军已经在整队集合,裴誉上了城楼,来到沈荨身边。

  “真的这时就要走吗?”他问。

  “走不了了,”沈荨苦笑,下颌朝前微微一扬,“来了。”

  裴誉忙往远处望去,夜晚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长长的一线阴影,几乎漫到了天边。

  很快这线阴影便往前方拉长,有悠长的号角声扬起。这次集结而来的西凉军和樊军,已经不是之前小股的军队了,粗粗看去,至少不下三万人。

  这可能是分布在附近的所有西樊联军兵力了。

  “来得可真快。”沈荨啧啧叹了一声,看了一眼裴誉,“这次要连累你们了。”

  “如果没有沈将军,这座城池今早就沦陷了,”裴誉正色道,“能跟沈将军和光明军一起战斗,是我们的荣幸。”

  沈荨看了看他严峻的脸和捏紧的拳头,笑道:“别紧张,你守城经验丰富,这城墙虽破,还能挡上一挡。”

  远处的西凉军和樊军已经集结成了几个方阵,在号角的指挥下黑压压地朝着城门方向行进。光明军迅速做出了反应,城墙的墙垛处站着两排弓弩手,手执刀枪的士兵列在弓弩手后,石块和土块垒在脚下。城墙下战力强悍的骑兵已在城门前整队,随时准备冲出城门迎战。

  裴誉这回心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隐隐的兴奋感。

  他检视完弓弩手的准备情况,回到沈荨身边时,却见她呆呆地望着远方,目光从已经逼近城墙的西樊军军阵上方掠过,落到西樊军的后方。

  裴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恰在这时钻出云层,已经偏西的方位正好将城墙前方的大地照得雪白,在那茫茫雪地上,西樊军军阵后方约莫数十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随着那灰点的缓慢移动,裴誉分辨出了,那是一个人和一匹马。

  沈荨对下方的西樊军视而不见,只盯着那一人一马。她僵立在城楼上,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裴誉有种感觉,好像远处孤立在西樊军军阵后头的那人,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城楼上。

  时间似乎静止下来,月光被云层挡住,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有一阵风掠过,马上人身后的披风被扬起。

  翻飞的衣袍中,那人缓缓朝天举起一杆长枪,朝城门的方向划了小半个圆弧,枪头凝聚着月光,闪烁出清寒的一道冰线。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雪地上渐渐起了动静。

  那本是贴在地平线上的一根黑线,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是埋伏在天地间的一种异物。这根黑线很快往前蔓延,像幽暗的潮水,阴冷、迅捷地侵蚀了明亮的雪地,远远就让人不寒而栗,是比夜晚寒凉的空气更冰冷的一种感觉。

  裴誉知道那是一支军队,与晨间逆着日光而来的炽烈而彪勇的光明军截然不同,他们悄无声息地迎着月光往前流动,像地狱中的阴火,漫过之处是沉寂的黑渊和永夜。

  那一人一马仍然缓缓往前行进着,长枪倒垂在手上,枪尖反射着月光,冷银的一点光在雪地上跳跃着,让人一刹那忽略了那是一件下一刻便会夺去人生命的凶器。

  他身后的大军涌过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须臾间便在他后头形成了轻缓涌动的黑海,平静的波澜下蕴含着危险的杀机。

  裴誉瞧着那支肃杀而幽冷的军队,觉得喉咙处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一般,令人窒息,透不过气来。他努力压住这种感觉,朝一边的沈荨转过头去。

  他再次吃了一惊,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位女将军的脸在一瞬间现出了明媚的春阳,城楼的阴影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很柔和,唇角还弯成一个上翘的弧度。

  “沈将军,他们是?”裴誉从未见过这样的西凉军和樊军,这一刻他觉察到了身体深处的战栗。可他却见沈荨笑了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持枪的人,微笑变成了朗声大笑。

  “……沈将军?”

  她没回答,片刻后猛然朝裴誉转过脸来,眼眸中是炽热而灿烂的光芒。

  “裴都尉,这里交给你了!你们守好城门便是,我带人下去迎战!”

  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很快转身奔下城楼,尚处于迷惑中的裴誉立刻上前一步,伸长脖子去瞧下方的城门出口。

  城墙不远处的西樊军方阵中已经起了一阵骚乱,他们感受到了身后直逼而来的那种阴冷凝重的杀气。军阵最后方的西樊军骑兵掉转马头,看见了那支正悄静无声漫向他们的军队。

  战马开始嘶鸣,阴煞凶暴的气息随着寒风飘散过来,无孔不入。西凉人和樊人并不惧怕,反而更加兴奋,反应迅速的他们立刻变化了阵形。随着短促的号角声,几个方阵集合到了一起,放下云梯和木桩的步兵举起弓箭,被举着盾牌的骑兵团团围在了阵列中央。

  那支黑色的军队像幽冥之兽喷出的毒涎,漫到西樊军前十数丈处停住了。两军对峙一息,黑暗的幽军阵前那名将领再次举起手中的长枪,与此同时随着西樊军号角的一声长鸣,飞蝗羽箭从西樊军的军阵中央齐齐射出,漫空飞往那支军队。

  划破长夜的嗖嗖声中,黑暗的潮水一下往两边散开。黑色幽军亮出尖利而嗜血的毒牙,他们手举盾牌挡过这波箭雨,在西樊军下一波箭矢落下之前,已经杀气腾腾地冲入了西樊军的左右两翼,卷起阵阵腥风血雨,汹涌地撕裂了西樊军骑兵后方的两侧防线。

  城墙下方的城门这时也陡然开了,光明军中爆发出气势浑厚的吼声,以拔山举鼎的气势勇猛地冲向西樊军阵的中心位置。

  平地惊雷,万马齐喑,本是无比坚固的阵列很快被光明军冲散,无法控制地往两边散开,阵列中心的弓箭手方阵被冲得溃不成军。光明军的骑兵排列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锐利的锥头势如破竹地一路冲到了阵列后方,锥形随之散开往左右两翼厮杀,硬生生地把西樊军的队列分割成了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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