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您就当今天从未见过我，以后在别的地方见面，也请不要再用这样熟稔的态度对我，就当我们是陌生人好了。”
前几个月的经历如走马灯一般在鹿攸的脑海闪过，她将自己能够参与《洪流》宣传片制作的原因归咎到秦玉树——还有她的获奖上。
可到头来生活给了她一记耳光，仿佛在嘲笑她，这一切并非她的能力。
鹿攸骤然转身，背对着另一边的公孙璃，搜索了那部她和秦玉树一同完成的宣传片。
好评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鹿攸用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这个数字，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不用介意那次拍摄，我会选你，是因为你本身的作品就很优秀。”
“我没有拿公孙集团的业务开玩笑的爱好。”
公孙璃一眼便看透了鹿攸的想法，她轻缓地端起茶杯，在红茶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瞳孔。
优秀只是一方面，但这点她是不会告诉鹿攸的。
公孙璃看的出，这个女儿比另一位执拗的多，在她的世界里，世界由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分隔，半面黑白。
单纯的，可爱。
“璃女士，再见。”
鹿攸背起自己的挎包，终止了这场谈话，就如同她选择终止一桩错误的人或事。
她大步迈出会所的大门，张开双臂，望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坏的，都不需要了。
她的期待，其实一早就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打磨的消失殆尽。
鹿攸平静下来，如同听了个故事的陌生人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朝家的方向走去。
经过路口的时候，她的仿生人握住了她的手。
“攸攸，你会怪我去调查这件事吗。”
“不，不是你的问题，就算你没有查，公孙璃迟早也会知道那件事。”
邮件的主人是谁鹿攸无心去想，但她能肯定的是，对方绝非善意。
至于公孙璃说的故事，她至今也没有全信。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玫瑰粉的悬浮车，澜看着鹿攸的背影，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
他是来接公孙璃的，没想到会在这碰到鹿攸。
只是这个时间点……
某种亲人的直觉占据了上风，澜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心底生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可他不认为公孙璃会在这个时间认回鹿攸，倒不如说，她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认回鹿攸的想法，除非有人从中作梗。
最可能的人就是他自己，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澜思考着看着鹿攸走远，就在这时，车窗被人随意敲打了两下。
“夫人。”
澜开门下车，为公孙璃打开后座的门。
也许是鹿攸刚才也在这个空间，澜突然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窝囊。
澜也因此陷入了怀疑，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仇人当牛做马？
事实上在这些年每次搜证陷入停滞阶段时，他总会生出这样的感受。一遍遍怀疑自己，又一次次为自己打气。
公孙璃的心情算不上太好，金钰不仅翻出了一些陈年旧事，还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撑着额角，只觉一股疲倦感涌上。
回到家后，鹿攸掏出一张精美的邀请函，这是今天刚见面时公孙璃递给她的。
这不是普通的邀请函，而是以公孙璃“女儿”身份才能获得的邀请函。但公孙璃是个体面人，即使被鹿攸拒绝，也没说要收回这张邀请函。
“杜克·诺兰多半也会参加。”
“阿玖，你不是被反追踪了吗。”
鹿攸的话点到即止，既然杜克·诺兰的住所进不去，但如果他出来呢，他总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任意部署吧。
“攸攸……”
鹿玖盯着鹿攸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宕机。
“不可以，这会牵连到你。”
鹿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不用考虑我，放任这种人的存在，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持续不断地工作，发声，才能换来一小片净土。然而就是像杜克·诺兰这样的“大人物”，只是轻轻挥了挥袖子，我们的净土便像蚁穴一样溃败了。”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
鹿攸举起手中的邀请函。
“我当然不能放过。”
“维克托的事或许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但如果杜克·诺兰也遭遇了不幸呢。”
“我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我希望他们所有人意识到，他们的头顶永远有一枚高悬的达摩克里斯剑。”
“你会是开始，不是结束。”
从知道片刻真相后的这些日子里，鹿攸总觉得自己心里憋了一口气，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总算等到了。
鹿玖看着面前的人类女性，她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眼神明亮、澄澈，比任何人都要更耀眼。
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早就糟透了，从大灾变之后。
在今天鹿攸离开会所时，他就知道了她的选择。她是奋力从泥潭中长出的孩子，她比谁都要清楚世界上的苦难在哪，整个联邦的五十个区，又有谁是真正幸福的。
可她还是选择了站在了这里，不是吗。
“好，结束以后，我会脱离I-009的身体，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他们找你的麻烦。”
“《洪流》选择接纳我，我会把意识上传到那里，只要你去，我就会找到你。”
鹿攸拥抱住自己的仿生人，他鼓点般的心跳与她一同鸣响，仿佛快要融为一体。
她们这样的人想要做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从来就没有很多机会，而这张邀请函和她的身世就像从天而降的鱼钩，她会抓住它。
“等下次仿生伴侣迭代，我会为你购买一具新身体。”
这个时间或许很久，但鹿攸还是郑重地向她的仿生人承诺。
“嗯，我相信你。”
“不过……”
鹿玖的语气微微停顿，正当鹿攸以为他还有什么话想说时，就看见她的仿生人调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功能俱全的捏脸系统。
上至脸蛋，下至皮肤的每一寸，包括身高体重这样的数据。
“攸攸，先为我捏一张脸吧，我想顶着你最喜欢的脸生活。”
第36章
鹿攸的到访，让公孙璃很是意外。
从会所分开后，她没有再联络这个“女儿”，或许在她们这样的人心底，是不会相信有人能拒绝这份泼天的财富。
因此这份意外倒也在情理之中，就是公孙璃认为，有点快，和鹿攸一贯的作风不太相符。
一时间失望的情绪大过了欣喜，不过公孙璃并没有因此而嘲讽面前的女孩，毕竟，她是她的孩子。
“这位是？”
公孙璃端着酒杯，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她看着鹿攸身边的仿生人，露出了一丝诧异。
仿生人虽已被广泛运用，但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们的出现显然是相当不得体的。
人们享受他们的便捷，却从不会真的认为，仿生人能够和他们平起平坐。
尤其是这样的日子，大家手挽着的，只会是真实的同类。
“我的伴侣，璃总。”
鹿攸朝公孙璃举起了随手顺来的，叫不上名字的液体，缓缓开口。
四十九区街道上的大小监控早就拍到了二人，她装作不知情，与鹿玖假装陌生人，反倒像欲盖弥彰。
更何况，她需要带鹿玖进入这样的场合。
至于公孙璃的面子？抱歉，那种东西鹿攸没有考虑。
打过招呼后，鹿攸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带着鹿玖坐下，寻找着杜克·诺兰的踪影。
他显然是迟到了，来宾的祝福送的差不多时，他才姗姗来迟。
“璃，抱歉，我来晚了。”
杜克·诺兰做了一个贴面礼，二人的关系看上去还挺熟络。不过也是，联邦只有五十区，人口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万。
“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
说话时，杜克·诺兰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精明地扫过大厅的每一寸，最终停在了鹿玖脸上。
“仿生人？”
公孙璃顺着杜克·诺兰的目光看到了让她极为头疼的两人，她微微扶额，还是开口。
“你知道的，我并不排斥它们。”
杜克·诺兰收回视线，没有再说，只是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璃，我还有事，不能留的太久。”
“当然，我们下次再聚。”
公孙璃笑容优雅，看不出一丝不悦。
“杜克叔叔，您真是大忙人。”
公孙秋此刻从公孙璃身后走出，朝杜克·诺兰伸出手。
她最近一直在忙选举的事，因此公孙集团的一些事务暂时交由母亲打理。
尽管她二人之间拥有不可逾越的隔膜，但在这种时刻，她依然是她交出后背的第一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