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100)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

  她终究带着数十人突围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叛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发呆。

  这夜的月光很冷,但荀淮眼里的火是烫的。

  她突围送信,救了父亲,也救了满城百姓。

  但是这一战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又变成了老样子,她照常晨起练武,宛城百姓远远见着她,便驻足行礼,她只是点点头,并不停步。

  她还是没成为将军,她父说女儿家不能打打杀杀,凶名杀出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心里不舒服,去了医馆,里头有个老大夫姓张,是父亲旧友,避乱来投。

  他见荀淮来得多,也不多问,只把捣药的活计分给她。

  荀淮便坐在檐下,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张大夫问她:“女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逃?从北边逃到南边,将来胡人打来了,又要逃哪去?”

  逃地府里吗?

  真是够了,她怎么就与这些虫豸活在了一个时代,天天对着亭子哭,有个屁用。

  洛阳回得来吗?

  她在医馆听说城中来了商队,眉头一挑,就出去了。

  是北边的商队。

  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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