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113)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谢云归替他斟了杯热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将传遍天下。”

  赵缜接过酒盏,指尖温热。

  “那就让它传。”

  “我没空与南边再纠缠,开春雪化之时,我要西进长安。那里的百姓,等一个真正的王师,等得太久了。”

  ······

  建康的雪,黏稠,阴湿,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便化作一滩若有若无的湿痕,渗进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深处。

  台城的宫阙在冬雨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崇德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满殿的寒意。

  “……狼子野心!悖逆狂徒!”

  御史中丞须发戟张,气得笏板都拿不稳,声音尖利得刺耳:“赵缜一介边鄙武夫,沐朝廷恩泽,方有尺寸之功!不思图报,竟敢口出狂言,辱及先帝,谤讪朝廷!此等不臣,天理难容!当发檄天下,共讨之!”

  “发檄?”尚书令冷笑一声,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面沉如水,“发往何处?江北诸镇,或畏赵缜兵锋,或暗通款曲。江南兵甲,久不习战,渡江击之,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就任由此獠猖狂?!”辅政亲王坐于御榻之侧,脸色铁青,此刻只觉得脸上被赵缜那番话刮得火辣辣地疼。“朝廷颜面何存?正朔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嘈杂,有主战的,有主抚的,有提议联络关中苻氏、草原鲜卑共击赵缜的,更有提议索性加封赵缜为王,虚与委蛇的。

  争吵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显得格外无力。

  王珣垂手立在殿柱阴影里,面无表情。

  那日洛阳庭中的风雪,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还有那柄被随手丢弃在雪中的白玉麈尾,夜夜入梦。

  殿上诸公的愤怒,半是真怒赵缜跋扈,半是惊惧——

  惊惧那北地的刀兵与生机,惊惧那不臣二字背后,真正在血火中重生的,彻底不受他们掌控的北方。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徒王逊,缓缓睁开眼。

  他是太原王氏的族长,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年迈,一言既出,满殿渐渐静了下来。

  “骂,骂不倒赵缜。打,眼下也不到时候。”

  王逊声音顿了顿,“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颇受鄙薄。彼时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诸多清流,对其多有折辱。此事,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赵缜当年以容貌闻名,却又因出身被排斥于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门圈子里一桩谈资与笑柄。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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