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117)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

  第69章 风起太原(九)

  晨起时,天是水洗过般的青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

  铜驼大街上昨夜残留的粥棚骨架和彩灯穗子,在晴空下显出近乎欢快的狼藉。

  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远处隐隐的市集喧嚷,替代了连日风雪的呜咽,让这座古城在新年第一天,便鲜活地喘息起来。

  将军府后院临湖的水榭里,炭盆撤去了大半,只留一尊小小的铜兽炉,散着暖意。

  四面轩窗大开,湖面残冰未融,映着晴空与枯柳的倒影,清冷而明亮。

  一张矮几摆在窗前,几上依旧是简单的年节菜,羊肉与鱼,炙得焦香的鹿脯、碧莹莹的腌菹、一碟雪白的蒸糕,还有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

  父女二人对坐。

  阳光透过窗棂,他执壶为女儿斟了七分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荡漾。

  赵缜又给自己满上。

  他今日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庞在暖阳下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兄长在晋阳,今年这年,就咱们父女二人过了。”

  他举杯与明昭轻轻一碰,“昭昭,辛苦了。”

  明昭摇头,饮尽杯中酒。

  酒是北地常见的浊醪,入口辛辣,回味却暖。“父亲才是真辛苦。洛阳百废待兴,开春又要西征,千头万绪,都压在父亲肩上。”

  赵缜笑了笑,“昭昭,”

  他声音有些飘忽,“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初入洛阳。”

  明昭抬眸看他。

  “那时天下还没乱,洛阳还是帝都,冠盖云集,繁华鼎盛。”

  赵缜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旧梦一场,“为父那时心气很高,自诩有些才学,又生了一副好皮囊,便想着来洛阳闯一闯,博个名声,求个前程。”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自嘲,“我递了名帖,去拜访当时洛下有名的几位名士。他们倒没有像拒绝其他寒士一般拒了我,让我坐在末席,听他们高谈阔论,玄之又玄。”

  “我插不上话,也听不懂他们那些贵无、崇有的机锋。席间有人问起我的家世,我说,绍兴赵氏,寒门。那人便笑了笑,不再看我。”

  赵缜出身江南,寒门在晋时有钱无权,非常被排挤,本来南边觉得北方不带他们玩就不带,他们自己在江左过自己的日子,但少年人一腔热血是不信邪的。

  反而乱世成就了他。

  这也是现在南边那么害怕赵缜统一北方的原因,人家要是统一北地了,打南边那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北边大士族南下,有兵有权,把南边士族挤兑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但南边依旧是人家的大本营,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

  他们过来圈地占山,欺人太甚。

  暖阁里很静,只有赵缜平淡的叙述声。

  “后来我辗转托人,想求个入太学旁听的机会。管事的吏员收了钱,却只让我在廊下站着听,连个坐席都没有。冬日里北风如刀,听见里面博士讲论语,讲到有教无类,我站在廊下,觉得很是可笑。”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

  “我打进来,站在洛阳废墟上时,在想当年那些将我拒之门外、视我如无物的高门,他们的学问、风度、九品中正,救得了他们自己吗?救得了这洛阳城吗?”

  他看向明昭,目光深不见底:“救不了。这世道,最后靠的,还是手中的刀,麾下的卒,和肯跟着你流血拼命的人。”

  “昭昭,”他缓缓道,“这世道很不公平。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生来就在泥里。但当真正的劫难来时,云端的会摔下来,泥里的也能爬起来。最后能站稳的,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甚至不看是男是女——”

  他顿了顿,“只看谁手里有力量,谁心里有担当,谁身后有万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

  明昭静静听着,直到赵缜说完,她才拿起酒壶,为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父亲,”

  她放下酒壶,声音在这明亮的晴日里,如玉石相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一介戍卒,尚能问出此言。可见这世间道理,本就该在事上练,在难中见,而非在血统门第里论高低。”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这窗外的阳光,毫无阴霾,也毫无退缩:

  “英雄何论出处?能安黎庶、定乾坤者,便是英雄。”

  “父亲提三尺剑,复神京,安北地,是英雄。女儿以女子之身,镇幽燕,抚胡汉,兴百工,亦愿做英雄。”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与当年对寒门的轻蔑,并无不同。皆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

  赵缜望着女儿,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人的光芒,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舒畅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何论出处!好一个画地为牢!”

  他拍案而起,震得杯盘轻响,“我儿有此见识,有此气魄,何止是雄主之资?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一席之地,让天下须眉汗颜!”

  他举杯,向着明昭,也向着窗外朗朗乾坤,郑重道:“这一杯,敬我儿。敬你胸中丘壑,敬你笔下乾坤,更敬你将来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女儿惭愧。”明昭亦举杯,“女儿只愿,步步踏实,不负今日之言,不负父亲之期,不负这山河再造之机。”

  两只瓷杯再次在空中相碰,声响清越,余韵悠长。

  次日,元日,清晨。

  天色依旧晴好,碧空如洗。赵缜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对明昭道:“随为父出去走走。”

  “去何处?”

  “邙山南麓,看看你舅舅与母亲。”

  车马出城,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行人踏得坚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沿途百姓见了赵缜车驾,纷纷避让行礼,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轻松笑意。

  有胆大的孩童甚至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

  车至邙山南麓,那处向阳的山坡前。

  山上有些薄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赵缜下车,从车中取出一小坛酒,两只素瓷杯。

  他走到桃树下,拂去石上残雪,摆好酒杯,拍开泥封。

  酒香清冽,是江南的桂花酿。

  “玄度,”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今日天晴,我带昭昭来陪你喝一杯。你以前总说,洛阳冬日的晴空,是天下最干净的,像一块上好的青玉。你看,今日便是。”

  明昭看着这墓,很是感叹,庾玄度对她很好,人死如灯灭,他们还是有着血缘,而且他新丧,大年初一得来拜拜。

  她上前在另一只空杯前跪下,肃然三拜。

  “舅舅,”她直起身,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声音清晰,“洛阳很好,百姓渐渐有了活路,您若看见,应当会欢喜。”

  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酒液迅速渗入泥土。

  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

  明昭双手接过,将酒倾洒。

  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

  这里地势更开阔些,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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