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198)

  顾慷率先回过神,当即离席,对着明昭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声音激动得微颤:“殿下厚恩,草民顾氏,愿第一个遵行释奴令!家中所有奴婢,三日内尽数放良,编入民籍,归民署安置!日后殿下工坊商行入江南,我顾氏愿倾尽家财入股,誓死追随殿下!”

  毕竟放良后,也可以雇佣啊,本来他们给家仆也得给月钱,不耽误。

  陆元明亦紧随其后,大步跪倒,声如洪钟:“陆氏亦唯殿下马首是瞻!但凭殿下吩咐,绝无二心!”

  沈、朱二族老也颤巍巍起身,齐齐跪拜,恭敬无比:“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安抚江南,推行政令,共辅新朝,共享盛世!”

  一时间满席皆拜,先前的顾虑、迟疑、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眼见四座俯首、心意尽通,明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诸位快快请起,既已是自己人,何须行此大礼。”

  顾慷等人这才依次起身,重新归座,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一场关乎身家性命与家族前程的博弈,竟以这般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定,满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明昭举杯,“今日只叙欢情,不问案牍。政令之事,改日由有司与诸位细谈。”

  一句话定下基调,这场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顾慷当即示意,水榭中乐声再起,席间几位顾家精心挑选的子弟应声出列,皆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宽袖博带,手持羽翎,在槐影荷风之间翩然起舞。

  舞步仿鹤姿,展翅回旋,轻捷飘逸,尽是魏晋子弟的潇洒风流,翩跹间如云中孤鹤,与满园清雅相得益彰。

  明昭倚坐席上,静静笑看着。慕容恪在旁侧坐,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席间有人目光过于热切时,他淡淡扫去一眼,不动声色挡去几分觊觎。

  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勾引殿下。

  舞罢,少年们躬身退下,席间又有子弟捧着诗卷上前,朗声吟诵新作,句句不离江南风物、殿下功业,辞藻清丽,风骨端稳,既颂明昭一统南北、驱逐胡虏之勋,又赞江南归心、国泰民安之景。

  明昭听得点头,随口点评几句,既显王者学识,又不压寒门才情,引得席间族老频频颔首,越发心悦诚服。

  陆元明见状,命人取来琴筝笛箫,让族中子弟轮番献艺,或抚琴,或吹笛,或对弈为乐,不再拘着礼数。侍女们络绎添酒上菜,清米酒醇香入喉,江南时鲜清鲜适口,栀子与素馨的香气混着酒香,漫满整个后园。

  顾慷执壶为明昭添酒,言语间皆是妥帖:“殿下能容我江东旧族,给我等一条前程大道,我等必不负殿下。”

  明昭浅饮一口,笑意坦荡。“孤亦不负诸位。”

  一时间,宾主尽欢。

  再无先前的试探与紧绷,只剩一派和乐融融。

  从日影西斜,一直欢娱到夜色渐深,月上槐梢,星光点点洒在荷池之上,波光粼粼。

  直到更鼓敲响,明昭才起身告辞。

  顾、陆、沈、朱四族之人齐齐送至府门,灯火通明,躬身行礼,声势恭敬体面。

  明昭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寒暄两句,便随着仪仗走了。

  事情比她想象中容易,诸公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四家尽释了奴隶,其余的敢不放人吗?

  庾府与谢氏,表兄与谢晏会解决的。

  江南起码能放一大半出来,况且她在江南确实需要自己人,能长久生存下来的家族,都是有几分底蕴的,也知道要一份好名声。

  况且有律法,县官三年一换,刚开国的时候应该没人那么头铁敢搞事。

  她要的是共赢。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江南。

  马车辘辘驶出,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明昭脸上,明明灭灭。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宴上未散的笑意。酒意微醺,米酒后劲不大,却也让她浑身松泛下来,懒洋洋的,不想动。

  车厢里静了很久。

  慕容恪坐在明昭对面,一言不发。方才席间那些一个个在她面前争奇斗艳,她笑着看,点头赞,偶尔点评几句,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

  他坐在她身侧,看她对旁人笑了一整晚,胸腔里那团火烧了一整晚。此刻车厢里只剩他们二人,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殿下今日,很是高兴。”

  慕容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闷闷的。

  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他端坐如松,面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垂着,他被冷落了一整晚。

  “嗯,是高兴。”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慕容恪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些江东子弟,一个个在殿下面前献殷勤,倒是尽心。”

  “是挺尽心的,舞跳得好,诗也作得好。”

  慕容恪更气了,他是草原人,这些花活还真是比不过。他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越想越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建康城的夜色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裁似的。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怎么,上将军不高兴?”

  “臣不敢。”

  明昭撑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绷得更紧了,却偏着头,不肯转过来。

  “慕容恪。”

  “臣在。”

  “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回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这簇火里有委屈,有酸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执拗。

  明昭抬手,指尖抵在他下颌上往上一挑。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抬起头,露出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孤看中上将军了。”

  慕容恪的眼睫颤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从他下颌滑到脸颊,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他皮肤白,此刻隐隐透出一抹薄红,从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

  “将军可愿入孤罗裙?”她倾身向前,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米酒的清甜,“芙蓉暖帐度春宵。”

  慕容恪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另一种颜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那些江东子弟,殿下当真没看上?”

  明昭看着他,觉得好笑,她收回手,靠回车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容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呢。

  明昭叹了口气,“那些子弟,舞跳得再好,诗作得再美,在孤眼里,不过是江南的风景。风景好看,看过了,就忘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从眉眼看到唇角。“可你不是风景。”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是孤的将军,那些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都到这时候了,慕容恪可不想去宫内,谢晏那东西这些日子防他跟防贼一样,他才不回宫,他得气死他。

  “殿下今晚别回宫了,去臣府上,如何?”

  明昭:?

  夜不归宿吗?

  也不是不行。

  今天慕容恪的模样还是挺招她喜欢的。

  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

  车帘一掀,慕容恪先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月色下他的手掌摊开修长有力,掌心朝上稳稳地接着她。明昭把手放上去,借力下了车。

  府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慕容恪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明昭跟在他身后,裙裾曳过青石地面,进了二门,仆从们垂手退避,一个比一个低头得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他住的院子。院子墙角一丛翠竹,檐下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笼着门前那一小片天地。

  慕容恪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明昭走进去,四下打量。

  这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案上搁着几卷兵书,榻上被褥叠得齐整,角落里立着一架屏风,素绢上面画着山水。

  身后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明昭转过身,慕容恪站在门边,房里是烛火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殿下。”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玉冠束发,眉眼清俊。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走过去,裙裾拂过地面,垂髾轻晃动。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慕容恪。”

  他看着她,月色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金簪上的红宝石微微颤动,映着她白皙的脸。

  他抬手取下那支金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滑过,带起一缕幽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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