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245)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赵明昭端坐御座,声音平淡。“准。”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赵明昭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然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牧?哪个林牧?

  那个状元!那个书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臣林牧,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着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林牧抬起头,他的眼睛温润而坚定,“臣敢。”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

  “陛下!修律乃国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阳城的目光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消息传到朝中,百官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林牧一行人出洛阳后,沿着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没有人摘。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每过一个村镇,他便停下来。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林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他问:“为何会这样?”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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