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263)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

  “臣请缨。”

  “不成,你来迟了,已经有人预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无奈,“上皇已经说了,他要御驾亲征,谢恒厥与薄盛陈英肯定要去,幽州还有荀淮花木兰,当主将你没戏。”

  她将才太多了,必得让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这些胡人不事生产,逐水草而居,再靠抢劫维持,对付这种强盗,就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慕容恪觉得自己失宠了,打仗都没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筛选了一整天的图纸,案上摊着很多泾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图,朱笔标注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泾阳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冲垮堤岸。修得弯了,泥沙淤积,三年便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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