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27)

  得了上官暗示,又见官府补贴材料钱,便咬牙试了。不过两三日功夫,新炕干透,第一次烧起火来。

  那体验是颠覆性的。

  不再需要彻夜守着呛人的炭盆,担心火星或被熏晕。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台子便能将热量丝丝缕缕储存起来,缓慢释放一整夜。

  屋里暖意融融,却不是炭火那种干燥炙烤的热,而是温润厚实的暖,贴着炕沿坐,寒气从脚底被驱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个踏实觉,守夜归来的兵士,也能瞬间被暖意包裹,冻僵的手脚很快回暖。

  消息像长了翅膀。

  “王什长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娘的风湿腿,这几日都没喊疼!”

  “李婶子家小娃,前阵子冻得小脸发青,睡了炕,脸蛋都红润了!”

  “昨晚去老张家借东西,一进门,嚯!那暖和气儿,比炭盆得劲多了!还不呛人!”

  羡慕、好奇、最终化为行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点询问,泥瓦匠成了最抢手的人,工钱都涨了几分。

  土坯、砖石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城内简易作坊的兴起。

  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琢磨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砖石。

  这股火炕热自然也吹进了那些暂居云城的士族家中。

  这些南逃无门、滞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丰厚,但对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们本就关注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眼见谢府自己用上了火炕,连守城兵卒的营房都在陆续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听,听到的皆是交口称赞,那剩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面子固然重要,但里子更实在。何况连太守夫人都亲自倡导,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隐隐有了与民同艰、共抗严寒的德政意味。此时若不跟上,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吝啬古板了。

  于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几拨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来询问,可否请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盘炕,价格好商量。

  有家底颇丰的,直接要求用青砖砌面,弄得美观些。

  崔夫人对此乐见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窑址。

  赵怀远偶尔回城取物,会带回些见闻。

  他讲给明昭听时,明昭只是点点头,并无太多讶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人的本性没法拒绝过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邻居家过得比自己舒服,类似于农村他家有车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

  当赵怀远提到连城里郑家、吴家那样的人家,都抢着要盘炕,还说若是砖石不够,他们愿出高价从外地购时,明昭闻言,手中树枝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买家城里也有。

  寒风卷过枯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极有条理,将愿意盘炕的人家分区划片,由集中培训过的匠人带队施工,材料统一调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乱。

  云城冬日阴冷的宅院里,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砌声,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弥漫着。

  对于新窑,她没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张简陋却关键的图纸施工。

  图纸上的窑,与魏晋任何炭窑都不同。

  它更像一个放倒的葫芦,肚大口小。

  窑体用黄泥掺入碾碎的陶片、麦秸反复捶打,厚实得惊人。

  窑门是厚重的木板,边缘有精心设计的卡槽,用于填入特制的湿泥密封条。

  烟道并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窑体后方先向下探入一个浅浅的沉灰池,再折转向上,伸出地面,像个古怪的烟囱脖子。

  “这……烟还能往下走?”

  陈瘸子私下对鲁师傅嘀咕。

  鲁师傅闷头抹着泥,“女公子说了,让浊气沉下来,照着做吧。”

  陆野带着他的人一直清理场地、搬运泥土砖石、砍伐搬运符合要求的青冈木。

  赵勇则领着几个最细心的旧部,协助两位匠人处理关键部位的搭建。

  整个窑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会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指出细微的调整。

  “这里,泥再厚半寸。”

  “烟道拐角,弧度再缓些。”

  “观火孔的云母片,务必嵌平,不能漏气。”

  七日后,新窑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那种严丝合缝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烟道设计,透着迥异于时代的工业美感。

  开窑前的准备庄重得近乎仪式。

  精选的青冈木条被再次检查干燥程度,然后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错法,小心翼翼码放入窑,每一层之间留出均匀的,指头宽的空隙,确保热流能无阻穿透。

  封窑。

  湿泥被仔细填入每一道缝隙,观火孔装上云母片,窑门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湿泥条,最后用大石顶住。

  那座新窑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有人退开,目光聚焦在唯一的点火口和那古怪的烟道上。

  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成败,就在今日。

  “点火。”

  命令下达,干燥的松明被投入点火口,火焰瞬间舔舐上底层的青冈木。

  橘红色的光芒从点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围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点火口随即被一块特制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控制进气。

  起初,烟道口毫无动静。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

  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

  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

  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

  灰黄色的烟雾又持续了许久,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浑浊发蓝,烟气量也达到一个高峰,带着更明显的焦糊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这烟色,怎么看都像是要烧过头了!

  赵勇眉头紧锁,两位匠人更是额头见汗,几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计时,就是现在!

  当那股灰色的浓烟达到顶峰,并开始出现趋向透明的苗头时——

  “封死点火口!全部!”

  赵勇和陆野几乎同时扑上,用备好的湿泥团死死堵住那条仅存的进气缝隙,并迅速糊上厚泥。

  烟道口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烟气的供应。

  窑内燃烧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沉闷,仿佛巨兽被扼住了喉咙。烟道口涌出的灰色烟雾肉眼可见地变淡、变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道口最后一丝淡青色的,几乎透明的烟气袅袅散尽,再无动静。

  窑内也彻底没了声息,只有窑体本身因为内部高温而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共鸣声。

  “封烟道!”

  明昭再次下令。

  烟道口也被迅速用湿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接下来,等它自己凉透。至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窑体,尤其不准动封泥。”

  命令被严格执行。

  炭窑成了禁区,由赵勇和陆野的人轮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长。

  希望与焦虑在每个人心中,那密实的窑体里,究竟是炼出了,还是一窑昂贵的灰烬?

  第四天清晨,窑体彻底凉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开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错了,怎么哄她?

  好愁。

  明昭亲手抚过冰凉厚重的窑门,“开窑。”

  窑门被艰难地撬开,封泥剥落。

  没有预想中的热浪,晨光顺着敞开的窑门投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窑内那些青冈木条依旧保持着码放时的井字骨架,但它们的形态与质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木材,而是通体乌黑,幽光内蕴,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体收缩,却更加致密坚硬。

  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蕴含着某种蛰伏的热力。

  他用力一掰,纹丝不动!又取过一块石头轻轻敲击。

  “铮——!”

  清脆犹如金石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山坳清晨中,击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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