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94)

  他再次开口,“……我没有家了。”

  他抬眼,目光看向明昭,想起巴图毡包里的狼藉,幽州城中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叔父慕容玄看似慈和却隐含算计的眼神,堂弟慕容烈毫不掩饰的杀意。

  “也没有族人了。”

  这双曾经明亮锐利,盛满着骄傲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像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空旷冰冷,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没有解释,没有诉说遭遇,没有祈求怜悯。

  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来处已断,前路茫茫。

  囚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经历了这些,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少年了。

  他是慕容恪。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族群驱逐,伤痕累累的头狼,蜷缩在敌人的囚笼里,展示着自己的伤口,等待着收留。

  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泪意的细微痕迹。

  “所以,”她声音清晰的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无处可去,又回到了这里。”

  “慕容恪,告诉我,”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眼底,“你现在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慕容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尽管那目光让他感到被彻底看穿的刺痛。

  他咽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声音沙哑,“以慕容恪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个愿意遵守并州规矩,效忠赵将军,和女公子命令的人。”

  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没有再逼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慕容恪。”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并州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意之人。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客,也不再是俘虏。你是并州军一名待罪的新卒。”

  她转身,对门外的薄越道:“松绑。带他去梳洗,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直接送去城西新兵营。告诉赵怀远,按最严的规矩来,不必有任何特殊。他能活下来,用军功升上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是。”

  薄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昭最后看了慕容恪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带着破碎感的线条。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囚室。

  慕容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绳索被解开,手腕传来松脱后的刺痛与麻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掌心下,眼眶是干的。

  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深处,一点点地,重新开始搏动。

  沉重的木门在明昭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吞噬。

  地牢甬道里回荡着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火把光影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映出薄越沉默跟随的身影。

  明昭平静地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时,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对薄越道:“新兵营那边,让赵怀远盯紧些,每旬把他的表现报给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好。”

  薄越看着她的背影,女公子心中自有丘壑,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新兵营的事宜。

  慕容恪被押往新兵营时,谢晏正在明昭商社设在城东的总号里,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关中的货物清单。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燃着淡淡的帐中香,驱散着账册陈年墨纸的尘气。

  谢晏端坐案后,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执笔的手指修长洁净,眉目沉静,专注地审阅着账目,偶尔提笔批注,姿态从容优雅,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穿着灰布短衫,面相精明的中年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呈上。

  “大郎君,幽州那边最新的消息。”

  谢晏抬眼,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一下。

  纸条上不仅汇报了慕容部内部的争端,慕容烈加紧搜刮部众以扩充武力等寻常情报,还在末尾提了一句,前少主慕容恪疑似逃回并州,已被擒获下狱。

  慕容恪回来了?

  谢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混合着惊愕与鄙夷的暗流。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既是在骂慕容玄、慕容烈父子手段不够狠绝,竟让这丧家之犬逃出生天。

  也是在骂慕容恪,堂堂慕容部曾经的少主,草原上声名鹊起的人,竟如此不识时务,舍了颜面跑回这敌境牢笼里来摇尾乞怜?

  他当然知道慕容部如今是什么光景。

  商社的触角早已渗透到北地各个角落,那些流言、清洗、权力更迭的细节,他比许多人更早、更清楚地掌握。

  毕竟很多情报是他上传给宋臣的。

  明昭太忙了,既要练字,又有学业,还有并州的事务,除非是大事,不然都不必报与她听。

  慕容恪回去会面对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个碍眼的胡人少年最好就此消失在背叛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明昭眼前。

  可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还这么恰好地被擒了回来。

  谢晏放下笔,上一次,慕容恪是被动地留在明昭身边,带着不甘与警惕。

  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来的,带着被族人抛弃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望。这种状态下的慕容恪,对明昭而言,是更易掌控,也更可能被赋予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明昭会怎么看他这次回来?

  是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生出怜悯,欣赏其迷途知返?

  谢晏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去巾帕,将不小心染墨的手指擦了擦,“知道了。”

  他对那管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幽州那边继续留意,尤其是慕容烈母族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女公子是如何处置慕容恪的。”

  “是。”

  管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想起明昭对恒厥的惩罚,禁足抄书,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全了谢家颜面。

  她对自己是不同的,可这不同,在慕容恪去而复返的冲击下,又能维持多久?

  慕容恪身上有种野蛮直接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执拗,那是被礼法层层包裹的自己所不具备的。

  明昭那样的人,会不会反而对这种人……

  谢晏猛地掐断了思绪。

  不能这样想。

  他是谢晏,陈郡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的未来应该是辅佐明昭成就大业,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胡人俘虏患得患失。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想要继续批阅账目,却笔尖微颤,写出的字迹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终究还是意难平。

  慕容恪活着回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缓步走出书房,依旧是一派世家公子清贵无双的气度。

  赵缜的书房里,气氛如同腊月的冰湖。

  晋室朝廷派来的使者,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代表使节身份的锦袍。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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