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120)

  “不成了,要憋坏了……”

  “恶人先告状。”陆观廷不畅兴地闷哼两声,却还是依言松开她。

  玉白纱衣早不知褪到何处,丁香绸料也蹭开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她翻过面儿去,半卧在牙席上。红绸带子被皇帝解了拿去顽,青丝便散开来,有几缕湿乎乎地贴在肩头,又顺着颈子蜿蜒向下,没入玉笋春藕。

  见她在席褥上娇慵横陈,腰身细瘦伶纤,偏生胯骨处又生得极柔婉,勾勒出一段玲珑起伏,皇帝的凤眸不自觉暗下去,慢吞吞地从背后贴近过来。

  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方妙意没动静,皇帝喜上心头,这才抬手虚拢着她,窸窸窣窣地磨蹭亲昵。

  月沉天际,暗香浮动。窗下的蛐蛐儿还在恣意鼓噪,一声叠一声,不知疲倦地吟诵夏夜的尾巴。

  帐子里却静下来。只余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深一浅,缠缠绕绕地搅在一处。他身上的沉水香早散了,如今全是她的味道。温软清甜,像雨后新开的栀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低笑一声,把鼻尖儿埋进她身前,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大啊小啊的,她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只娇哝着催他快睡。

  皇帝轻“嗯”了声答应,却没闭眼,只悄悄低头吻她发心。

  蛐蛐儿又叫了一嗓子,高亢嘹亮,像是要把逃走的月亮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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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伏月,日头便不如先前那般毒辣。晌午左右虽还是照样儿热燥,可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哨音,总得翻出件夹绸小袄来披着。

  金风一刮,秋高气爽,原是挽弓行狝的好时候。

  若是依着往年老例儿,皇帝在园子里避完暑,便该顺着官道继续北上出关,浩浩荡荡往东山围场去,耀一耀天家武威。

  可眼下这形势,陆观廷绝不肯轻易离开京师重地,便只道初秋霖雨繁盛,北行泥泞难走,暂罢东山行围。

  常言道,爹娘跟儿女是远香近臭,天家父子也是寻常人,自逃不开这个理儿。

  何况皇帝跟太上皇隔三差五见一回,都未必有多亲香。长年累月杵在一个园子里,磨牙拌嘴的事儿更多,早晚又要搓火生祸。

  既如此,陆观廷也不愿干耗到八月中秋,叫司天监挑了个黄道吉日,便吩咐起銮回宫。

  大伙儿出宫避暑时,那是拔着脖子盼,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如今要往回折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难免丧气。

  主子们倒还无妨,横竖乘的是宝马香车,住的是行宫驿馆,不显多熬煎。

  底下宫人们可就苦了,除了主子身边的得用侍女,余下多半都得靠两条腿儿随行。心里头不乐意回那四方见天的金丝笼,步子就迈得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竟比来时多耗了两日,才堪堪瞧见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刚一回到宫中,又是好一番折腾收拾。坤宁宫里乱哄哄地搬箱笼、归物件,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巧云腾出手来,搀了一把在廊下干呕的玲夏,宽慰道:

  “玲夏姐姐,您先回屋里歪一歪罢,主子跟前有我和巧月。瞧您这一路上吐得翻江倒海,脸都黄了,还没缓过劲儿呢?”

  巧月正捧着妆奁盒子,闻言也连声帮腔:“可不是?玲夏姐姐指定是这大半个月连轴转,累狠了。”

  “往常在马车上伺候娘娘,也没见您这么不经晃悠。这会儿吐得脸都没血色了,定是头昏脑涨得紧,赶快回去歇歇。”

  玲夏拿帕子掖了掖唇角,清楚自己并非全是因为车马颠簸,心里揣着事儿,便也不敢托大,勉强挤出笑容谢过这姐俩,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下房。

  阖上门扇,将外头的喧闹隔绝开来,玲夏这才长舒一口气。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挨着炕沿儿坐下,做贼似的哆嗦着手,悄悄儿解开腰间束带。

  指尖贴上小腹,细细一摸,竟觉着比在行宫那阵儿还微微凸出些许。

  回程这段路上,她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沾什么油水,断不是吃丰腴了。

  再算算日子,癸水已是数月未至。

  玲夏咬着指甲,心头猛地一跳,这十有八九,是真的结下珠胎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非但不惧,反倒极其高兴,面上都激起一层红艳艳的喜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襟儿拢好,在狭窄屋地里转起圈来,兜不住地春情翻涌。

  她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把这喜信儿透给荣葆,他指不定得乐成什么疯样儿呢。

  正畅想得入神,门板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叩,顿了片刻,才又补上略重的一声儿,正是两人早先对好的暗号。

  玲夏眼睛一亮,赶忙踮着脚尖扑过去,利落拨开门闩,将荣葆拉进来。

  荣葆一闪身进到屋里,摘了头顶纱帽,又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我的好姑奶奶,怎么又火急火燎地递信儿叫我来?”

  他压着嗓子,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外头可还有一山高的琐碎差事,等着我去料理呢。”

  玲夏见他这般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儿,只抿嘴一笑,转身从炕几上倒了杯茶水。

  眼瞅着荣葆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把热汗逼下去些,她这才挨近前,忽然捉住他手腕子。

  荣葆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手掌便被玲夏直直按在她肚皮上。

  “你摸摸,我身子……不大对劲儿,像是有了。”玲夏羞赧地垂下眼睫,又将近来的诸般异样,同他仔细地说了一通。

  她红着脸,只等身边的男人欢天喜地地抱起她来转圈。

  可等了半晌,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压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玲夏只当乐傻了眼,便悄悄抬起眼眸去瞧他。

  谁知这一瞧,竟对上一张凝重至极的脸孔,荣葆额头上的汗珠子,竟比方才落得还要急。

  “你不高兴吗?”

  玲夏的一颗心瞬间像是掉进冰窟窿,掌心陡然发凉,怯生生地摇了摇他袖子。

  荣葆猛地把手从她腹前收回来,死死攥紧拳头,连带着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怒火,死盯着她问:

  “那回完事后……你没吃药吗?”

  玲夏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心虚地咬住唇瓣,到底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其辞地找补:

  “我是吃了的,但兴许是那药不顶用。”

  她又急忙攀上他胳膊,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一幅好光景:“不管怎么说,咱们有孩子了!等过几日,我便求皇后娘娘发个恩典,放我出宫去。”

  “到时候,我就住进你在外头置办的宅院里。”

  “等你每日下值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守在一处,热炕头热饭食的,不好么?”

  玲夏满脸都写着对将来的憧憬,两片嘴皮子滔滔不绝,荣葆却是越听,脚底板越往上冒寒气。

  她想得倒是轻巧!

  他荣葆是个什么身份?那可是坤宁宫的首领大太监,有多少乌眼鸡在暗处盯着他!

  把玲夏弄出去生孩子,万一被人察觉,万一追查起来……荣葆只觉腹下剧烈幻痛,脖颈子也凉飕飕的。

  “之前在园子里的时候,你为何不说?”他喘着气问。

  玲夏话音一顿,嗫嚅道:“我那时候还不确定……再说回京还有这么长一段路要走,我怕这孩子没福气,半道上就掉了,不想叫你空欢喜,这才没告诉你。”

  荣葆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若是真能跌没了,那才是老天爷开恩,祖宗保佑!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里焦急转圈儿。在宫里灌红花打胎,那动静太惹眼,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找个冤大头栽赃赖账?可这深宫内苑里除了皇帝,剩下的都是不带把儿的太监。

  想把这屎盆子往万岁爷脑袋上扣,简直难如登天。倘若她在园子里早早透个底,他拼着这条贱命去钻营筹谋,说不定还真能寻个乱子,把这孽种赖到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头上去。

  如今可好,都挪回这密不透风的皇城根底下了,又叫他怎么办?!

  玲夏越瞧越不对劲儿,泪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顺着下巴颏儿砸在裙面上。她揉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地问:

  “荣葆,你不想要我们娘儿俩了,是不是?”

  荣葆闻言,赶忙顿住脚步,使劲掐了一把大腿肉,强逼着自己在这节骨眼上镇定下来。

  千万不能乱说话,刺激了这个死心眼的蠢女人。

  万一她想不开,跑到主子跟前哭天抢地地抖搂出真相,大伙儿全得结伴下油锅。

  对,得先拿软话糊弄住她,稳住阵脚。

  只要熬过这一阵儿,他总能咂摸出个妥当对策来。

  荣葆沉下心,慢慢走回玲夏跟前,勉强扯开一个笑,难看得要命。

  “你先别跟娘娘说,”他放柔嗓音,低声哄道,“这事儿我再合计合计,寻个稳妥法子,保准儿能把你们娘儿俩平平安安地挪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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