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150)

  这一吻直把方妙意给亲得七荤八素,被那薄唇贴过的地界儿又酥又麻,浑身骨头都软成一滩春泥。

  她瘫在引枕上直哼哼,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暗忖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谁呀?

  甭怪她脑袋瓜里不正经,实则是这缱绻语调忒耳熟了些。

  从前帐幔交叠时她听得多了,此刻便难免想入非非。

  刚攒起点儿旖旎情愫,就听窗屉子前扑棱一响。

  “万岁爷,时辰快到了……”

  宝瑞那声儿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个叫人割开半拉喉咙的阉鸡,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捋着鬓发垂丝,又去拽那身儿压起褶子的白布孝服。

  还没等脚尖够着地,皇帝便轻轻握住她腕子,将她重新抱回榻里。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柔声道:“你别去。”

  方妙意不禁愣怔,缓缓眨着眼,迟疑道:

  “这怕是不大好罢?”

  陆观廷喉结沉沉一滚,俯身贴住她耳廓,与她低语几句。

  方妙意听清太上皇的死法儿,顿觉如遭雷击,惊骇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杨梅大疮?那可是会过人的恶症!

  她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护住自个儿小腹,又惊惶不安地朝皇帝望去,怕他沾了晦气。

  瞧她吓成这般模样,陆观廷怜惜地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儿,略作安抚。

  他放低嗓音,从容道:“别怕,朕都留心防着呢。等大殓封棺之后,你再去灵堂里露个脸,走走过场便是。”

  “父皇生前便已退位,死法又不光彩,十叔他们都清楚,也没打算将丧仪办得多隆重。”

  “你只管好好儿养胎,那晦气地方朕去就行了。有朕在,没人敢嚼你舌根。”

  听见这话,方妙意心里那点惶恐,一下子就烟消云散。直到此刻,她才恍惚回过味儿来。她无所不能的天子丈夫,已经回来守着她和孩儿了。

  那个叫她又敬又慕又离不开的人,就在身边。她不必再忙碌奔波,也不必事事都自己兜着。能靠一靠的时候,谁还死撑着不松劲儿呢。

  -

  夜半时分,细碎的清雪伴着朔风,簌簌打在琉璃碧瓦上。

  灵堂里,手腕粗的白蜡淌着浑泪,燎沉香与烧纸的烟气在梁柱间盘桓不散。

  刚哭临过一场的主子们,个个儿熬得神枯力竭,两眼通红。总算听见上头叫散,便连忙搭着宫人的手,抽筋拔骨地起身往外蹽。

  这会子须得抓紧回宫,囫囵眯瞪一觉,明儿可还得早起折腾呢。

  皇后搭着荣葆的胳膊,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回眸冷瞥一眼,身侧贵妃的位子,自打下半晌起就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高羡兰只觉硌得慌,一双眼直往外冒凶光。

  呸!不就是肚皮里多揣了块肉么?瞧给她金贵的,连国丧都能躲懒不来。仗着皇帝那点子宠爱,真把自个儿当成供在神龛上的活祖宗了。

  荣葆正躬身垂首,忽觉皇后柔软的指腹,正顺着他袖口游蛇一般滑落下来,径直贴在手背上。

  荣葆唬得眼皮子一跳,浑身冒出白毛汗。

  他赶忙将腰身佝得更低些,将主子娘娘的手往上托了托。

  万幸今夜雪急风骤,廊下那一对对儿惨白的丧灯被吹得明明灭灭,乌漆嘛黑的,倒没人瞧见这档子腌臜事。

  坤宁宫离得不远,高羡兰又被关了许久,正是想放风儿的时候。索性就没乘舆,只踩着雪粒子,慢悠悠地往回晃荡。

  这一路上,荣葆只觉如芒在背,紧张得连气儿都喘不匀乎。

  好不容易跨进东暖阁门槛,把主子娘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殿里。他刚想弓腰告退,却听头顶上飘来一道慵懒酥骨的声音:

  “荣葆,过来。”

  荣葆面皮哆嗦一下,硬着头皮低声规劝:“娘娘,您今儿受了大累,还是早些安寝罢,再过几个时辰,寅正一刻又得起身了。”

  高羡兰没搭腔,只歪靠在大迎枕上,拿那双黑幽幽的眼,凝视着跟前的奴才。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中了邪,竟对这种事儿上瘾。仿佛只有靠着同男人苟合,品尝欢愉后的短暂失神,才能松缓她终日紧绷的心弦,安抚她脆弱不堪的脑髓。

  堂堂一国之母,竟沦落到这步田地,想想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又如何呢?

  大权旁落,宠爱虚无。她唯一能攥在手里摆布的玩意儿,竟只有这么一个假阉人。

  高羡兰舒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满眼睥睨地看向荣葆。

  “本宫这膝盖跪得生疼,身上也乏得紧。你过来,替本宫捶捶腿。”

  荣葆盯着榻边垂落下来的缟素,只觉荒唐透顶。

  大行皇帝的尸身还没凉透,中宫娘娘竟在这挂孝的暖阁里,要他近身伺候!

  可他现下就是秋后的蚂蚱,除却听命,哪还有转身开溜的余地?

  荣葆狠狠咽了口唾沫,只得战战兢兢地探出手去。

  掌心隔着素白绸裤,颤巍巍地落在皇后腿上,慢慢按揉起来。

  高羡兰十分受用地阖上双眸,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正这当口,包着毡条的槅扇门,忽然被人推开。

  巧月端着一盆热水,心神不宁地撞进暖阁里。

  今早她又偷偷去了趟安乐堂,秀嬷嬷终于跟她交底,说她姐姐巧云,根本不是害肠痈暴毙,而是被人拿剪子扎死的。

  用破草席子卷去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脖子上血滋呼啦的一个大窟窿。

  这话是真的吗?如果确有其事,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下黑手?

  但荣葆为何要诳她?大伙儿为何都瞒着她?

  难不成是贵妃暗中收买了秀嬷嬷,成心拿这话来骗她?可她只是个卑微到土里的丫头,贵妃为何要这样做?

  巧月紧紧扣着金盆边缘,心中其实已隐约相信,秀嬷嬷所言是真话。

  毕竟那天的事儿,有太多反常之处。

  姐姐不过是回屋取些草纸,怎会突然急病横死?

  巧月咬着嘴唇,脑海中忽然闪过荣葆古怪的神情,想起皇后娘娘不闻不问的态度,还有同一日莫名失踪的玲夏姑姑……

  “狗奴才!本宫叫你进来了么?!”

  一声厉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巧月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金盆猛地墩在地上,洗脸水撒出去大半。

  她慌乱中抬起眼皮,正对上皇后那双仿佛要吃人的怒目。而荣葆的手,还没来得及从皇后腿上撤回来。

  巧月双腿一软,赶忙跪倒在地,没命地磕起响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只是打水进来替您梳洗……”

  “滚出去!”高羡兰拍着炕桌,疾言厉色地斥道。

  “嗳!娘娘息怒,奴婢这便告退。”

  巧月赶忙哆嗦着应承下来,把水盆放稳当,失魂落魄地往后退。

  直到跨出门槛,被外头穿堂风一吹,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呀!今儿正该是她守夜,皇后娘娘把她撵出来,那榻边又该留谁伺候?

  巧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窗根底下踌躇半晌,不知该不该再去讨个示下。

  正犹豫间,忽听见窗子里隐隐约约飘出些动静,黏腻而古怪。

  她唬了一大跳,心想是谁?!是谁在里头?

  忽然间,她记起方才慌乱一瞥时,那个躬着腰,紧紧贴在榻边伺候的人,好像是荣葆公公?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巧月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吓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当下把脖子一缩,扭头便撒开丫子,往黑黢黢的下房逃去。

  -

  乾元宫深处,一盏孤灯静静燃烧。暖橘色烛光洇透窗格儿,映在银白雪地里,就像一块规整润泽的琥珀。

  陆观廷踏着细雪,刚从前头守灵回来。隔着老远瞧见光亮,他快冻木的心窝子里,忽地就暖和起来。

  他解下肩头的紫貂裘,随手丢给宝瑞,便亲自拨开毡帘,推门迈进去。

  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方妙意正立在紫檀木高几边上,仔细淋润她那盆白十八学士。

  听见门扉响动,她立马欣喜地回转过来。

  只见她一身素白如雪的孝衣,乌发间斜插着几朵浅白色绢纱堆花。这副清艳脱俗,仿若瑶池仙子的模样儿,恰巧就长在皇帝心坎儿上。

  陆观廷眼底漾起微波,几步跨上前去,便十分腻乎地将她搂进怀里。

  方妙意手里还擎着水壶,被他箍得微怔,而后又忙并拢青葱指尖,轻轻去推他胸膛。

  “陛下仔细溻湿衣裳,”她柔声哝哝着,“臣妾服侍您宽衣,今儿累了一日,便快些安歇罢。”

  陆观廷垂下眼眸,在她嫣红唇瓣上偷了个香,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方妙意垫着脚尖,替他解下外头罩着的素缟孝衣,手腕子一翻,却冷不丁揪住他里衣的盘扣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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