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74)

  话说到这儿,她撑起笑脸,顺势推诿道:

  “如今满殿神佛在上,臣妾身染微恙,实在不敢污了佛祖清听。这香……臣妾今儿还是不进了罢。”

  仪妃心想,只要不碰香,任她们布下天罗地网,也拿不住自个儿的把柄。

  谁知话音刚落,一向在后宫里敛声息语的温妃,却忽然开了腔:

  “仪妃姐姐这是哪里话?”

  温棠这会儿也笑着,一副再和气不过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收紧,攥在掌心:

  “您玉体欠安还要赶来,足见对佛祖的虔诚,正该趁此地佛光大盛,好好儿求个去病消灾才是。”

  她微微福身,珠翠流苏在面侧晃出细碎的光芒,语声愈发轻柔绵软,却有种咬住了就不松口的劲儿:

  “况且皇后娘娘早便说过,今儿个敬香,是要取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如今大伙都敬了,独缺了仪妃姐姐这一份。若叫不知内情的人听去,还当姐姐心里没装着万岁爷,没装着大齐的江山社稷呢。”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稳又重,压得仪妃脸色青白。温棠又是搬出皇后的话来垫背,皇后不好自打嘴巴,自然也没法子替仪妃解围。

  殿里倏然静下来,而真正能拍板儿的那位,竟一直没吭声。

  陆观廷轻轻摩挲着扳指,似在思索什么,瞥了方妙意一眼后,到底淡声发话:

  “仪妃,莫再耽搁。”

  几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皇帝金口玉言,谁再推脱,那便是抗旨不尊。

  仪妃脸色发白,只得硬着头皮道:

  “是,臣妾遵旨。”

  方妙意立在供案旁,见仪妃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不由垂眸轻笑,好似恭顺地让开半步。

  金纱帐幔后,万禧垂着脑袋,亲自捧来一盏精巧的莲花瓣琉璃海灯,呈到方妙意面前。

  两人隐秘地相视一眼,万禧朝她动了动眉毛。

  方妙意淡笑接过,低头一瞧。灯油澄澈透亮,里头那根灯芯儿才剔过,也是雪白崭新的一截。

  “仪妃娘娘请罢,嫔妾这就退下了。”

  她将海灯往供案正中一搁,便福了福身子,若无其事地撤身退开,将佛前这块宽绰地方都留给仪妃。

  仪妃此时哪有心思琢磨海灯,眼睛死死钉在银盘里仅剩的线香上,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虫。

  她挪到蒲团前,只觉莲座上的佛像都变得狰狞起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这只困兽,看她怎么挣,看她往哪儿逃。

  伸出去的手指都在细细发抖,仪妃触到冰凉的香骨,心里便是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地盯着荣葆看,指望这奴才能生出急智,哪怕与她递个眼色也是好的。

  荣葆却是满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半分暗示也给不出来。他自个儿都糊涂了,明明加料的藏香是他亲手搁进去的,怎么明容华敬完就跟没事人似的?

  仪妃心下发狠,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拈香的刹那,她指尖儿狠狠一掐,用力往下折。

  “嗒。”

  线香应声而断,咕噜噜滚落在金砖地上,摔成几段碎渣。

  “嗳唷!奴才该死!”

  荣葆反应奇快,立马做出一副失手掉香的窘状。借着跪地捡香的工夫,他也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后背里衣都叫冷汗浸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只要香断,这局就算是破了。

  仪妃眉目舒展开来,立马吩咐春萝:

  “还不快去取些好香来?莫叫陛下和娘娘们干等着了。”

  这招虽不体面,但总好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仪妃自以为得逞,未曾留意到供案上的海灯已经引燃,火苗正幽幽地蹿起来。

  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腾,像有灵性似的,顺着佛像金身攀援而上。

  仪妃正装模作样地合十告罪,等着春萝取来新香,浑然不觉异样。

  忽然,离得最近的毓王妃瞪大双眼,手中数珠儿猛地攥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气,像是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掐住。

  众人忙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庄严慈悲的佛陀金面上,竟陡然生出异变。

  两道乌糟糟的黑痕,如同干涸后又化开的血泪,从佛眼下缓缓淌落。

  “佛祖……佛祖流泪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喊出一声。满殿里的命妇瞬间惊了魂,忙不迭地低下头,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诵经的声音乱作一团,你念你的我念我的,谁也顾不上谁。胆小些的,更是吓得跪地磕头。

  仪妃面对佛像,冷不丁一抬头,正正撞进那双流着黑泪的佛眼里。

  怎么会?!她不是没点香吗?

  仪妃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登时万念俱空。腿下一软,差点儿当场瘫倒在蒲团上,亏得荣葆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叫她摔个大马趴。

  皇后也是骇得不轻,她比谁都清楚背后的名堂,可本该在明容华敬香时出的噩兆,为何会落在仪妃头上?

  “陛下,这、这兴许是佛祖的感应……”

  皇后急火攻心,初时反应便是要保住这个同盟。帕子在手里搅成了麻花,她颤着嗓子想往回圆,瞎话编得自个儿都心虚。

  正欲往前迈半步,再替仪妃说两句好话。玲夏却猛地凑上前,看似是惊惶中伸手去扶皇后,实则暗暗使了巧劲儿,掐住皇后叫她不能动弹。

  皇后胳膊上一阵钝痛,眉头猛地一蹙,刚要回首呵斥,便撞见玲夏那双盛满焦灼的眼。

  玲夏面上虽是一副惊恐相,却还能趁着众人慌乱,几不可察地朝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站在原地,陡然醒神。眼瞧着佛面乌青,黑泪横流,分明是凶戾到了极处的恶相。她若再上赶着替仪妃分辩,恐怕自个儿也要露馅。

  当务之急,是赶快把事情都推到仪妃一人头上。

  皇后抿紧嘴唇,生生把还没出口的求情咽了下去。她收回手,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靠在玲夏怀里。

  而皇后方才说了什么,陆观廷压根儿没理会。他眉头微攒,抬目盯着佛面上两行黑泪,周身气势低沉得吓人,仿佛下一刻便会雷霆震怒。

  方妙意混在嫔妃堆儿里,眼中也适时蓄出惶恐之色,身子往后躲了躲,像是真叫这异象吓着。不知所措的神情,与旁人并没什么两样。

  那些不该有的笑意,都藏在低垂的眼睫后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杀招并不在线香上,而在那盏不起眼的灯油里。

  仪妃不是喜欢看佛祖显灵吗?这回就请她看个够。

  佛面上还残留着诡异的黑泪,琳妃抚着胸脯,待稍稍缓过神来,顿时又是一喜,指着仪妃就道:

  “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你今儿先是磨磨蹭蹭地误了吉时,后头敬香又心不在焉,把供香都给摔折了。定是你心术不正,才触怒神灵,降下这等祸事来!”

  仪妃被这一通排揎气得心窝生疼,猛地抬头,狠狠瞪向琳妃。

  而叫她恶语一激,仪妃反倒生出斗志,强撑着跪到皇帝面前,下意识就要指着佛像辩驳:

  “陛下!臣妾冤枉!分明是这佛像……”

  “仪妃妹妹,”皇后心尖儿一颤,生怕她嘴里蹦出个“补金漆”的字眼来,忙不迭地抢过话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分辩的?”

  “事已至此,你还是赶紧诚心请罪,再想法子弥补罢。满殿的命妇贵眷都在瞧着,你莫不是真要让祖宗神灵寒了心?”皇后紧紧攥着帕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仪妃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眼底尽是惊愕与愤懑。

  她不傻,瞬间便回过味儿来。皇后哪里是劝她请罪?分明是想封住她的口!

  若是这会儿嚷嚷着去查佛像、查金漆,那张丹士的事儿,还有她们联手做的局,不全得掀个底儿朝天?

  皇后这是打量着让她一人顶缸,好自个儿在外头落个干净逍遥。凭什么?

  见仪妃眼神不对,皇后眼皮子微阖,语调忽地软下来,语重心长地暗示道:

  “仪妹妹好生想想,自个儿近来可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或是冲撞了哪路神明?才惹来这无妄之灾。”

  皇后借着扶额的动作,广袖轻掩,只有仪妃能瞧见那双眼里透出的警告:

  “你且回宫去,好好儿闭门思过。只要你自个儿心诚,总能赎清罪孽。本宫念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能帮衬你的地方,自然会帮衬。”

  仪妃紧咬着牙关,又惊又怒,周身止不住地轻颤。她听得明白,皇后这是在递话给她。

  倘若她俩这时候咬起来,那就是两条船一块儿沉,谁也甭想活。但若能保住皇后不倒,她在宫里的日子好歹还有个指望。没了靠山,下场定比如今还要凄惨万倍。

  明摆着是要挟,她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罪。

  “是……臣妾罪该万死,许是近来心神涣散,这才触怒了神灵。”仪妃伏地哀戚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在宫中闭门思过,日夜诵经赎罪,还望陛下恩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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