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_云闲风轻【完结】(66)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第一眼在坤宁宫前遇见便爱上的女人。

  她是那么地美丽、可怜,他见过她在坤宁宫后的小花园水池中濯足的天真烂漫,见过她躲在假山后偷偷抹眼泪的可怜心酸,亦见过她走在御道之上与从前不同的端庄优雅……

  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些来往的禁卫之中有一个人的眼神总是热烈地、紧紧地注视着她。

  他在她毫不知情地情况下无耻地恋慕上了自己的大嫂。

  只是她注定要嫁给自己的大哥,而他裴子衡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两年前当他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父亲帮自己去找沈皇后说亲,他要退掉与崔氏的亲事娶永福县主沈若宓时,他的父亲气笑了。

  待见他满脸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待,裴二老爷却长叹一口气道:“子衡啊,你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为父不想帮你,是沈皇后时看中了你大哥孝均,他是裴家宗子,出身高贵,他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定国将军,他更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陛下任命他为大理寺少卿,你拿什么跟他去比呢?”

  ……

  裴子衡能清楚地感觉到沈若宓娇弱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眼眶泛红,额头、脸颊上的血痕横七竖八地落在她凝脂一般地雪肌上。

  可是这样的她看起来不仅不狼狈,反而是楚楚可怜的,令裴子衡心中涌起无限怜爱、心疼,以及微妙的嫉妒之情。

  如果……大哥死了,会不会她便能多看他一眼了,会不会她日后便只能依靠他了?

  裴子衡情不自禁地抬手,心疼地抚在她嘴角那块触目惊心的淤青上。

  可惜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立即压了下去,因为沈若宓缓了片刻,勉力对裴子衡道:“二爷,这一路……我……留了标记,是女人的首饰……”

  丛林中马蹄嘚嘚异常急促,人影闪过之处,惊起无数弹飞的雀鸟。

  裴子衡让阿松和素娘护送昏迷的沈若宓离开,骑马沿沈若宓指的方向一路追去。

  他是第一个听到鸣镝声音的人。起初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他正与曹进商量着去找昨夜一夜未归的裴翊与沈若宓。

  那时曹进还在大大咧咧地说,以裴翊的身手,叫他不必担心,即便遇到猛兽他亦能放手一搏,许是这会儿不知道搂着娇妻在何处腻歪。

  裴子衡听曹进这话似乎含着一股子酸味儿,刚要说些什么,但这响箭之声骤然在空中响起时,裴子衡心蓦地一跳,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鸣镝又称响箭,在军队之中,唯有遇到危急时刻士兵们才会放出响箭。

  裴子衡顿时就想到这响箭是他的大哥裴翊所放。

  曹进说的不错,裴翊虽是文臣,但寒来暑往他的武功就没落下过。

  三年前同样是在密云围场,他就曾仅手握一把擎天弓与一猛虎相搏,并最终将其砍杀,猛虎的皮剥下送给兴启帝。

  只后来兴启帝却将这虎皮转赠给沈皇后做了一件虎皮大氅,这事令他颇为不快罢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急,裴翊不会放出响箭。

  在这片山林之中,唯有营帐东南尽头的位置栖息着老虎、狮子一类的猛兽,且那片猛兽区常年用几十丈的铁闸门围着、护林员看守着,野兽出不来,寻常他们也绝不会踏足那个区域。

  除非是遇到了刺客,这是裴子衡唯一的念头。

  闲言少叙,却说密林曲折,裴子衡心急如焚,沿着奔雷的血迹和沈若宓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找裴翊的踪迹。

  突然他停了下来,赫然发现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流了一大滩血渍,四周灌木倒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支白羽箭,想来便是那人熊与裴翊的交手之处。

  没有人熊的尸体,更没有看到裴翊的踪迹。

  众人都齐声喊着裴翊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不远处约有一射之地处悬崖峻峭,奇石耸立,一涧雪溪从悬崖上方飞泻而下,水声宛如金石清脆急促。

  潭底水中浮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上,浑身伤痕,鲜血染红了水潭,身上穿着的衣服赫然是二人在林中小屋时他换上的粗布衣裳

  裴子衡示意众人戒备,慢慢纵马靠近小潭,果见是裴翊,他一惊,急忙跳下马和阿松将裴翊从水中捞出来。

  与此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人熊的尸体,就在水潭另一面的一块硕石身后,那熊眼与胸腹中箭,浑身上下有无数的伤痕,看来应该是伤重流血而死。

  ……

  裴子衡一行走后,密林中,沈越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眼神阴鸷,神色冰冷,手中还紧紧攥着裴翊的一支残箭。

  “二爷,裴孝均和大小姐都没有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子衡想的不错,裴翊与沈若宓没有遇到刺客,这里根本不是猛兽区,不可能会遇到人熊这等猛兽,除非是有人有意放出人熊,目的便是除掉裴翊与沈若宓。

  裴翊一死,沈越可以一雪前耻,而只有沈若宓死了,沈皇后才能将她的目光放在了他的两个妹妹沈锦容与沈静宛身上。

  可惜,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杀了裴孝均!

  沈越轻蔑一笑,不过能重伤裴翊,也算是报了他在围猎之日辱他之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证明给兴启帝和沈皇后看,裴翊不如他。

  沈越将那截残箭收入袖中,他这人睚眦必报,留着残箭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报仇雪耻。

  悬崖上,飞溅的溪水犹如血沫一般洒在人的身上,沈越看到了那只被裴子衡割去脑袋的人熊。

  人熊身上除了胸腹,其它地方并没有伤口,因为裴翊知道人熊眼盲,眼睛便是的死穴,是以他亲手剜去了人熊的双眼。

  沈越捡起草丛中一只绣着团花祥云纹的香囊,香囊上染了血迹,他将香囊翻过来,背面绣着沈若宓的名字。

  香囊里面装着的一只平安符,拆开平安符,符咒的末尾用朱砂刻着一个极小的“蘅”字。

  鬼使神差,沈越将香囊收入袖中,上马走了。

  ……

  却说沈若宓和裴子衡一路马不停蹄将重伤昏迷的裴翊送回营帐。

  早有小厮回来报信儿,一时三四个太医围在裴翊身边为他处理伤口,沈若宓眼睁睁看着太医剪开裴翊胸前的衣服,衣襟早已被血迹浸透,干涸之后与伤口黏在一处。

  太医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胸前那片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之时,仍是疼得昏迷的裴翊忍不住皱起了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口中发出含糊的呢喃。

  “嫂嫂!”

  裴子衡赶紧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若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你先回去休息,大哥这里有我守着,他福大命大,多少次从鬼门关闯回来,我向你保证他决不会有事。”

  沈若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太医从裴翊的胸口下三寸处取出一些破碎尖锐的石子,突然想到在二人从奔雷上跌下来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莫非那时他已被石子扎成了重伤?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受了重伤,还要让她先走,他不是一直都厌恶这场从头到尾都是交易的婚姻吗?

  沈若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即便在睡梦中她依旧睡的不踏实,口中喃喃自语地呼唤着褚氏。

  女医给沈若宓全身检查了一遍,没有致命伤,都是一些伤势不重的擦伤,上过药后便离开了。

  素娘端着热汤进来时,看见裴子衡俯在床边用药膏小心地替沈若宓揉着嘴角的淤青。

  说来也是怪,打从沈若宓嫁进裴家,这个裴二爷便是处处为她着想。

  当年裴翊离家去蜀地公干,裴家多少人等着看沈若宓笑话,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太夫人的心腹管事嬷嬷王妈妈曾故意刁难沈若宓,私底下说沈若宓奖惩不当处罚不合理,裴子衡听见之后当众打了王妈妈三十个板子,疾言厉色地将王妈妈和她那些小喽啰都臭骂了一顿。

  当然刚开始也有些人说闲话叔嫂瓜田李下,谁知裴子衡听见之后却义正言辞地说大哥在前线保家卫国,大嫂怀着身孕被府中人刁难,简直有辱裴家门风。

  将王妈妈那起子人羞的不敢再多言,灰溜溜走了。

  再说这裴子衡是京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回后院的次数极少,即便见到沈若宓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久而久之这些流言也都不攻自破。

  素娘咳嗽了一声,裴子衡看见她,将药恋恋不舍地收了起来。

  走到门口素娘叫住他,低声叹道:“二爷,你……求你以后莫要再来了,人言可畏。”

  裴子衡一怔,半晌苦笑道:“好,我知道了,日后不再会了。”

  ……

  裴子衡走后,素娘一直守在沈若宓的身边。

  沈若宓不停说梦话,素娘又赶紧叫来女医,女医认为沈若宓大概是被吓到了,开了些安神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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