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症_鱼饵山【完结+番外】(100)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耳畔的声音嗡嗡作响,嘈杂、模糊。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她哭着朝他摇头。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支,被他自己抵在左胸口的枪管。

  其实那个时候,他很想安慰她,想让她别哭了,想告诉她不会有事的,他都安排好了,也计算好了角度与位置。

  他没那么蠢,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他舍不得丢下她。

  他舍不得的。

  可在手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他竟然……又犹豫了。

  万一呢。

  万一子弹打偏了,万一计划出了一点差错,万一他真死了,万一……她该怎么办。

  可能会嘲讽他,会对他破口大骂吧。

  会说,逞什么能,搞什么英雄救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很开心吗。

  那除了讥讽外,她会伤心吗?

  他不知道。

  不过,为他流一点泪也好。

  他这样自私地想。

  好像,还没人为他流过泪。

  ……算了,还是不要了。

  不要流泪,也不要难过。

  他不会丢下她,也不会放开她的。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后悔,后悔昨天放开她了,更后悔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还让她这么痛苦。

  于是,他尝试补救。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能不能获得她的原谅。

  “对……不……起……”

  为你的痛苦,为我的自以为是。

  -

  手术室外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长久的凝视让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胀,即使轻闭了几次眼,再次抬眸,盯着“手术中”那行字时,眼前的光景还是不受控地出现了重影。

  于是,邬芮终于选择低下头,不再发怔地盯着手术室。

  可她又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漫无目的的视线鬼魂般地游荡着,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液。

  全都是他的,他流了好多血……把她的手都染红了。

  尽管刚才李特助找人帮她擦拭了好几遍手,她的手也依旧血迹斑斑。

  好像怎么擦,都擦不掉宗柏也留下的痕迹。

  想到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那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从进医院开始,就一直抖个不停,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受不了地交握起那两只手,用力捏了捏,想竭力遏制住,想让它们停下来,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

  它们依然在发抖,没完没了的。

  邬芮有些生气地用手锤了锤膝盖。

  怎么连这样一件小事,她都做不好。

  怎么会这么糟糕……

  积聚起来的怒意在这一拳又一拳的泄愤中,渐渐转化成了遮盖在眼前的雾气。

  怎么这么差劲……

  怎么会这么蠢……

  宗柏也,你为什么这么蠢。

  别以为你说了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

  你这个垃圾,永远都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积攒已久的雾幻化成了雨水,“啪嗒——”一声砸落在手背上,把那点干涸的血迹晕染开了一些。

  邬芮盯着自己的手背怔了一瞬,随即慌张地抬手抹掉面颊上的泪水。

  哭什么。

  她不会为他哭的。

  为这样一个骗子伤心,根本不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出来了个护士。

  邬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快步冲上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还是一旁的李特助率先开口,询问情况。

  护士回得简短且迅速:“子弹的位置比预想的更靠近主动脉,医生正在全力救治,目前病人的生命体征勉强稳住了,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呢?

  邬芮眼前忽地一黑,膝盖一软,差点晕过去,幸好李特助及时扶住了她。

  “我没事。”她神色淡淡地松开李特助的手,转身缓缓走向方才一直靠坐着的长椅,再次坐了下来。

  她一点儿事也没有。

  还没结束,她还可以继续等待。

  等他出来,等他醒来。

  没事的没事的……

  她蜷了蜷发抖的手,继续等他。

  等到时间过了零点,等到天快亮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

  邬芮怔怔地望过去,手指下意识紧攥住座椅的扶手。

  这一次,她没有起身,只遥遥地投了视线过去。

  心跳乱得厉害。

  她忽然变得没那么着急了。

  在耳边一次快过一次的心跳声中,她听见医生对李特助说:“手术很成功,但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心脏功能恢复的关键期,如果这三天平稳度过,病人才算真正脱离危险。”

  泪水蓦地滑出眼眶。

  她缓缓勾了下嘴角,顾不得擦去泪水,只颤巍巍地起身,走过去,想去看他一眼。

  好吧。

  算你命大,宗柏也。

  -

  手术结束后的第五天,宗柏也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高级病房。

  也是在同一天,李特助来医院时,带来了一位律师。

  “什么意思?”邬芮简略地扫了眼对方递来的那份协议,蹙着眉望向律师。

  那是一份宗柏也几天前签署的即时生效的信托协议。

  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她,里面的金额非常富余,足够保障她今后八辈子的生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一份与信托绑定的承诺书。

  接受信托,就意味着她必须答应他的条件,离开这里,不再与他有任何联系。

  与此同时,李特助还交给了她一套完整的新身份材料。

  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新名字与出生日期。

  信托协议,离开承诺书,空白的新身份。

  她想问的是这个。

  什么意思呢,宗柏也。

  邬芮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地笑了下。

  必须是什么意思。

  他能不能立刻醒过来,为她解答一下这个“必须”。

  为她答疑解惑一下,他是不是在赶她走。

  他当她是什么?

  死皮赖脸的狗吗?

  还需要他用这种白底黑字的承诺撵她?

  好啊,行啊。

  她早就想走了。

  他以为她想待在这里吗。

  她本来就打算在他醒来之后,先咒他一遍,再爽快离开的。

  她哪里用得着他这样,大费周章地亲自赶人。

  律师以为她是对协议中的条款不太明白,正想公事公办地解释,却被李特助拦住了。

  李特助看着她,表情有些为难,意思却很明显:“方便的话,我现在陪您回去整理一下行李。”

  邬芮愤愤地飞了一记眼刀过去,齿关不受控地颤抖着。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连让她等他醒来再离开都不行吗。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想法,却还是气愤到忍不住迁怒其他人。

  回去干嘛,有什么好回去的。

  那里的东西没一样是她的,她也没什么好带走的。

  她正想这样拒绝,潇洒离开,可转头又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回去了一趟。

  没过多久,她便整理出了一箱东西,冷言冷语地递给李特助:“他之后要是能醒得过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要是醒不过来……那这些东西直接扔了算了。”

  “还有,他万一死了,或者瘫痪什么的,记得多登几次新闻,我知道了以后好庆祝。”

  李特助接过箱子,没敢接话,只应和着苦笑了几声。

  箱子里只有三件物品。

  一个迟到了许久的生日礼物,她钩织了好久的海獭玩偶,和两本日记本。

  一本是当时宗柏也发高烧时,她误打误撞找到的。

  【我恨他。】

  【我必须得恨他。】

  【我讨厌这个孩子,这个不应该由我孕育的孩子,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孩子。】

  【作为惩罚,我剪碎了他最喜欢的那只海獭玩偶。】

  另一本是她昨天整理东西时,无意间翻找到的。

  3月27日

  【当着他的面剪碎那只玩偶,看着他忍着不哭的样子,我又觉得我好坏,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抱歉小也。】

  4月18日

  【我把他藏进衣橱里,想这样结束这一切的,可我又后悔了,最后还是向其他人透露了他的行踪。】

  6月10日

  【小也,小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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