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_九离灯【完结】(17)

  阿宁扶了扶斗笠,抬步缓慢靠近,就在她距离那人一步之遥时,那人抬手一掌打过来,她侧身躲闪,回以手刃。就在这雾色的半遮半掩之间,他们一来一回过了十招后相视一笑。

  “小虎哥!”

  “阿宁。”

  自阿宁知晓十九的死讯,整日噩梦连天、愁容满面,终于在此刻,久违地露出笑来,“三年未见,小虎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虎萧瑟一笑,补充道:“是三年零四个月。”

  “你记得真清楚。”阿宁看向小虎,他长高长壮了,也长黑长老了,从前光溜白皙的下巴,现在布满墨染胡茬,还多了道半指长的疤。

  入了船篷,里头的小桌上摆了一叠牛肉,一垒糕点,一盘花生和一壶酒,看着不像去追杀人的。阿宁不解地看过去,没忍住叹息:“你这是郊游来了?”

  小虎将阿宁摁着坐下,笑道:“追过去还有很长的路,水路风景宜人,稍作歇息也尚未不可。”

  听到这里,阿宁的面色沉了下来,小虎看出端倪,立即安慰:“十九的事情,你别太难过了,进入暗门那一日起,我们就迟早要面对这么一天的。”

  进了暗门,生死都由不得自己,阿宁当然知道,也早已给自己下了无数次哀戚的预测,所以当十九真的丢了性命之时,她竟真的哭不出来,还是说她与十九聚少离多,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她想不出准确的答案,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见阿宁没说话,小虎又道:“或许某一日,你还得给我收尸。”

  阿宁立即反驳:“你那么厉害,给阿宁收尸还差不多。”

  小虎倒了一杯酒,一言不发地灌入口中,阿宁拿起桌上还有他手中余温的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前,她问:“你想过离开暗门吗?”

  小船晃晃悠悠行驶着,撑船的是个又聋又哑的大爷,毫不担心有人窥伺,可听见这话的小虎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瞧上一眼,又震惊地看向阿宁,低声问:“你想离开暗门?”

  阿宁点点头,将自己与镇北王之间的约定悉数告知,小虎抓住阿宁的手腕,低哑着声音道:“你疯了?上悬魂索,十有九死!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

  浓烈酒气喷薄而出,熏得阿宁脑门疼,她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叹息道:“小虎哥,我不想再做玩物,从这个榻送到那个榻,被利用完之后一脚踩进乱葬岗,我们为何不能有个正经身份,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活呢?”

  从前不知道,现在看得多了小虎也明白,门里的女子,大多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他松开阿宁的手腕又灌了一杯酒,才道:“总比白白送死地好。”

  阿宁道:“我当然也想活,可是我也想不用害人,不用杀人,不用受人摆布,仅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坦坦荡荡!有尊严,有自由。”

  细数下来,小虎已经喝了四杯,壶中酒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可看他的样子还精神得很,他又从桌底翻出一整坛,往桌上一放,不解道:“出了暗门又能怎么活?没钱没权,在这世道是很难的。”

  阿宁没有回答,但心底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她一直很想成个家,准确地说,是想有个家,然后平平淡淡,普通又心安地过完一生。

  两人皆沉默良久,还是小虎率先打破宁静,“到时候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我一定会帮的!”

  “谢谢你,小虎哥。”纵使知道他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到这话,纵使开心的,阿宁心里感叹着,他还没怎么变,倒是极好的。可她抬头总会第一眼瞧见他下巴的疤痕,终是没忍住问他这疤是怎么来的?

  小虎面色沉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叹道:“一个刁蛮女人,用刀划的。”

  阿宁疑惑道:“女人?那她挺厉害呢,能伤到你的脸。”

  小虎的眼底突然泛起一抹厌恶,“若不是要潜伏在她身边,我怎会被她伤到!”

  听到这里,阿宁突然没了能接下去的话,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只好尴尬拿起一块糕点咬下,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却化不散喉间的苦涩。

  坛中酒见了底,小虎终于醉意来袭,眼神不太清明地看了阿宁半晌后仰头小憩。

  三日后,他们由水路改为陆路,策马飞驰林间五日,最后骑上骆驼丁零当啷地走进沙漠。这钟再冉当真跑得够远,此时已经到了金鳞国的地界,他们一路追上来,零零散散花了半个多月。

  夜色降临,黄沙在偶尔扬起的风中飞舞。黄色土墙围着的一处大宅院内,金帽子老爷正在宴请宾客,随着一群彩衣伶人上台,氛围高涨。阿宁蒙上面纱,打扮成舞伶的模样,亦混迹其中。

  阿宁曾在去年的宫宴中见过钟再冉,虽与他只是匆匆一瞥,却担心他还记得自己,未免打草惊蛇,因此遮挡面容十分严实。

  随着鼓点翩然起舞,阿宁的目光也在宾客中探寻钟再冉的踪迹,尽管他现在的打扮与从前不同,戴了帽子、贴了弯曲的胡子,可阿宁还是从一群人中锁定了他。他的身后有四个身量不凡的壮汉,看样子就是那几个所谓的绝顶高手!

  随着一舞作罢,作为主家的金帽子老爷,抬手将伶人指给下面的宾客,阿宁先一步朝钟再冉靠近,顺势落下袖子里藏的淬毒银针。

  想着十九就是在他们的手下丧命,阿宁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此时机会难得,她只有先下手为强,就在她距离越来越近之时,一道响亮又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

  “快躲开!世子!”

  机会转瞬即逝,阿宁顾不得多想,只得快速射出银针。这个距离极近,就算钟再冉有高手在旁保护,也难逃一劫。

  可一道身影扑过来,替钟再冉稳稳挡下那淬了毒的银针。

  第15章 本事

  阿宁一手拂开那挡针的蒙面女人,又抽出靴中匕首朝钟再冉袭去,小虎也从天而降,一时间人群四散奔逃,哀嚎不断。

  小虎身手不凡,阿宁又用暗器辅佐,很快就将那所谓的四大高手解决。阿宁快步冲向钟再冉,眼底盛满恨意,手起刀落,毫不顾及他的求饶,快速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应声倒地。

  明明报了仇,阿宁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心头一股哀伤蔓延,竟让她忍不住落泪。整好心神,阿宁才缓步上前,在钟再冉尸身上翻找,从沾满血的衣襟下,搜出了弓弩图。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一时间,阿宁与小虎站在原地都有些发懵,小虎率先打破宁静,“还是核实一下他们的身份吧。”

  阿宁点头,抓起钟再冉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扯了胡子和所有伪装,再仔仔细细瞧上一遍。定然是他,没错的,就连脸上痣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小虎蹲下身,挨个扯下那几个高手裹面巾,扯下最后那名蒙面女子时,他突然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眼惊恐。远处的阿宁察觉到后,转身朝他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小虎略显慌张地摆摆手,急声道:“没事!没事,这,这几个人都没问题!”

  那他怎么一副奇怪的样子?阿宁丢下钟再冉,朝小虎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距离两步之遥时,小虎扯了面巾遮住地上的人的脸,站起身立即道:“任务已经完成,未免生变,赶紧割下钟再冉的首级回去复命!”

  小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宁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伤,他却只一味地说没事,阿宁只好作罢。

  小虎提出将这几具尸体就地烧了,免得在金麒国生出什么事端,阿宁无言点火。随后二人找到钟再冉住处,将缴获的财宝分了四大袋,各自的骆驼装两袋。

  处理完一切,要离开时,小虎回头,看向这座城时的眼睛满是哀愁。

  他怎么怪怪的?阿宁又问了句:“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阿宁。”小虎回过头来,“不如,你就在这里逃走吧!”

  他语气十分认真,半点不像玩笑,阿宁却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在为这件事忧虑,笑道:“你忘了暗门的规矩了吗?我不想你因我受罚,况且主上已经答应了我,我何须再私自逃走,一生都要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一个有钱有势的钟再冉即使逃到金鳞国也被追杀,更何况是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若是有裴宴的护佑倒还有机会,只可惜这里与江州是反方向。这周围也定有暗门耳目,想逃难如登天。

  即便能侥幸逃脱,以后都要心惊胆战地活,还不如回去上悬魂索,拿命搏一搏。

  小虎欲言又止,最后阖上双眼,只余兀长的叹息。

  阿宁也不再多问,闷头将财宝绑在骆驼背上,又提上装着钟再冉的首级的布袋一挥,挂在了驼峰下,骑上骆驼,轻轻甩鞭先行一步,小虎紧接着跟上。

  就这么一来一回,差不多便过了一个多月,回到皇城时,镇北王已经登基,改国号为宣。

  路上曾听小虎说过,在她离开的这两年,镇北王一连添了两个儿子,裴镜已经不是镇北王唯一的子嗣,那位生下双胎皇子的蒋氏女,是裴镜生母的亲妹妹,如今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暗门分了一支到皇城,还有了个好听的名字——玄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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