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_九离灯【完结】(70)

  十两银买户籍?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宁瞧出她的企图,垂眸笑道:“所以你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入伙,同你一起?”

  薛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我今儿个遇上对手了,姐姐比我还聪明。你这身儿衣服挺值钱的,若是卖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

  “不过姐姐也别介意我耍小心思了,我不会白拿你的好处,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一直护姐姐周全!”

  “不管来时路如何,咱们往后以姐弟相称,相互扶持!重来一遍!”

  见阿宁迟迟未表态,薛兰放缓了声音,小声问道:“可好?”

  河面有风呼呼而来,面前的火堆轻微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风过之后,火光愈加明亮。

  “你路引上的名字,还叫薛兰吗?”

  薛兰闻言,慌忙拉过包袱摸索,掏出路引后双手递过去,还没等阿宁细看,薛兰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

  “姐姐可别笑话我,我很早就想取这个名字了,不像薛兰,兰,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随意取了。”

  “江……书砚。”阿宁借着火光念了出来,“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往后,岂不是我也得姓江了?”

  薛兰双眸一亮,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啊!这么说,姐姐是愿意了?”

  阿宁点头,“是,我也很想抛弃过往,重来一回。”

  薛兰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见闻,从她如何顺走的聘礼换了这身行头和盘缠,如何躲避危险,言语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相悖的坚韧。

  火光跳跃,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知卖了衣服够不够?”

  “不怕,管够!”阿宁先后撩起一截儿衣袖和裙摆。

  好家伙!金灿灿一片,使得薛兰两眼放光,惊呼不断,“真是天定的缘分!姐姐顺走的聘礼够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几年了!”

  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些金镯子是她掰了铃铛剩的一部分,一直戴在身上,连那些婢女给她换衣沐浴也没有摘下来,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脱后能不被饿死。

  “对了!先想好,姐姐想取一个什么名儿呢?”

  “遥,逍遥的遥。”

  第60章 陵县

  永嘉侯府。

  一连十日的救治, 付元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询法场那日结果, 听闻裴镜也受了重伤, 仍旧溺于病榻,迫不及待便杵着拐杖寻了去。

  才行至内院,便与蒋无疾狭路相逢。

  二人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相互客套了一番, 蒋无疾又将裴镜近日的伤势告知了付元昊,他临危受命, 被他爹蒋池喊来劝诫,可因着内心深处对裴镜的恐惧,往往只跨入门槛, 便又转身一溜烟跑了。

  见付元昊来,他如释重负,赶紧将这个使命转予付元昊。

  付元昊闻言面色凝重,匆匆拜别蒋无疾后,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处去。

  行至门前,一股浓烈的药中苦味便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 在侍从的帮扶下跨进门槛。

  方一进内阁,便瞧见仰在榻上的那道瘦削人影, 白色衣袍空荡荡的,如瀑青丝入了白, 顺着软枕铺散开来, 双眼虽是睁着的, 却没有半点光亮和神韵。

  付元昊倒吸一口凉气, 蓦地止步了。

  “殿……下。”

  听着声音, 裴镜稍稍侧头,空寂的眼眸对上他。

  付元昊知晓自家殿下是为何哀戚,只是气愤于他不该为此如此自暴自弃,丢下拐杖往地上扑通一跪,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他强忍着痛意,“殿下!您如今成功收归绥秧,即将坐上太子之位,这世间女子何其多,还不都争着入东宫!何苦这般自损贵体!”

  “您瞧!连圣上都还不曾有的白发,您竟……”他的声音哽咽了。“竟长出这么多!”

  付元昊说完,裴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咬咬牙心一横,“殿下您想想,如今那女人怕是与裴宴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这话甫一出口,裴镜当即面色一变,气血上涌。

  付元昊瞧着有些见效,继续自顾自地说:“……怕是在江州坐享荣华……”

  话音未落,裴镜一口血污喷出,又吐一地。

  “殿下?殿下!快来人!”

  裴镜一摆手,空茫的眼神斗转星移般重现神韵,他口中默念:“缠绵悱恻?他们休想!休想!江州……江州!”

  “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江州,我还没有输!”

  “是以报仇千里如咫尺!而今不过就是个江州罢了,再难爬的山,我也要翻过去,再难涉的水,我也要淌过去!”

  话音落下,在付元昊震惊的双眸中,就见裴镜撑坐起身,缓慢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行至他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伸手将他扶起。

  两人皆晃晃悠悠好半晌才堪堪直起身。

  “元昊,我们回京!攻打江州!”

  付元昊神色一凛,忧虑道:“殿下还是?”

  裴镜冷笑一瞬,双眸透出股阴鸷冷寒,“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

  “遥娘,照旧来碗虾米馄饨嘞。”

  隔壁浆肆的柳伯冲阿宁喊了一声,眯着眼盯向阿宁好一会,方才摘下头巾熟练地拉开长凳落座。

  阿宁麻利地捻了七个馄饨,一开锅盖热气蒸腾。

  她将馄饨丢入锅中,拿起笊篱搅了搅,待馄饨浮起,便舀入铺了葱花猪油和盐的碗里,再抓起把虾米一洒。

  阿宁将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端到柳伯面前。

  “柳伯,您的馄饨来咯,请慢用!”

  阿宁与薛兰特意上州里典当了那一身华服,因这世道刚刚太平,没有多少地方出得起高价,问了个三十两的价,便收了手。

  又典了部分金镯,两人这才绕路来到这陵县,未免另生事端,二人皆打扮得灰头土脸,往脸上涂了些暗粉掩盖肤色,再将眉毛涂得杂乱毫无章法。

  光是买户籍就花了五十两,阿宁还想圆了薛兰的读书梦,不能坐吃山空,故而盘算着做个糊口的生意。

  思来想去,她如今不是有做馄饨的手艺吗?干脆置办上小车,开始在东市尾支起小摊儿卖馄饨,这一干便是大半年,街坊邻居都熟了。

  柳伯笑吟吟地抽了双筷子,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叹上一句:“得劲!遥娘,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一日不吃都想得慌哩!”

  “你可别贫了!要不是遥娘每次都少收你钱,你还乐意来?”

  打岔的人是街头的云婶子,家中两个儿子都是个青年才俊,生得高大有些武艺,如今都在县衙里当差。

  自打阿宁来了这陵县早肆做起馄饨生意,云婶子便时常来打探她的消息,想要说媒给她,一会儿又是北街刚死了婆姨的徐老五,一会儿又是南街带了个儿子的病弱教书先生段四。

  只因阿宁办完户帖后,与云婶子的二儿子李扇有了些交集,此后李扇便常出现在她跟前。

  可云婶子料定了阿宁来路不正,便想撺掇她早些嫁出去。

  柳伯吸溜一口馄饨嚼吧嚼吧咽下,“自然愿意来!遥娘这馄饨,别地儿都没这鲜味儿!”

  阿宁低头笑笑不语,心头却不自觉想起从前,紫雀叉着腰指挥她擀面时的场景。

  “瞧你这嘴贫!”云婶子咂咂嘴,掏出十二枚铜板,要了三碗馄饨打包,说完将手上粗陶翁递过来。

  “遥娘,你可看清楚了,十二枚铜板一个不少,可不像有些人少给啊!”

  阿宁淡声笑道:“好嘞云婶子。”

  云婶子见阿宁看了眼手心,这才将十二个铜板,一一放进馄饨摊前的狭口瓦罐里,又转头看向柳伯,似在揶揄他少给。

  没一会,打铁铺的铁生也来了,他照常拿了四个铜板拍在桌上,随即一言不发闷头坐下。

  云婶子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哩,这天儿都这般冷了,还光着膀子到处晃,瞧那结结实实的粗膀子,也不怕西街那骚情寡妇见了流口水!”

  阿宁边将馄饨下锅,边抬眼打量了铁生一眼。

  铁生一头茂密粗黑的头发未束,在两颊炸开,明明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却从不修胡须,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照旧穿着那一件灰旧马褂,腰上缠着他褪下的粗布外衫,粗壮的膀子上肌肉错落起伏,一路延展,再往手腕上窄窄一收,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汗粒儿,透出一股黝黑发亮的光泽。

  云婶子见铁生不搭理人,又暗自撇撇嘴,“闷葫芦死人头,就是个干苦力的命哩!”

  云婶子向来嘴厉,谁也说不过她,见她揶揄完这个揶揄那个,怕她转移火力,谁也不敢搭腔。

  “馄饨西施,来两碗馄饨!”

  “遥娘,来一碗馄饨不放葱!”

  “好嘞!”

  来往的人愈发多了,阿宁小摊前的几张小桌也很快坐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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