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押着第一船货从城北河码头出发,扬帆起航,去往汴京。
云集沂州的外地客商渐渐回味过来,赶紧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途径抢货,价格一度上扬,粉皮涨到了十五文,粉条十八文,不过随着夏茬红薯收获,农闲之后农户们得了工夫都开始做,产量上去,价格又渐渐回落到张有喜最初给的价格。
好货不愁卖,尽管几个小子初出茅庐,头一回踏进汴京做生意,不过谁叫他们手上握着的货吃香,张金哥在汴京租下了铺面,正经挂出招牌,打着“最正宗”的旗号开始经销沂州粉皮粉条。
去年汴京粉皮粉条卖到了五六十文,张有喜和张金哥商量,为了着眼长远,他们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在了粉皮二十五文、粉条二十八文,这是他们经销的价格,城中各处酒楼食肆了、大户人家闻讯而至,纷纷都来拿货,也有其他客商、小贩来拿货的,至于这些贩子拿去卖多少,他们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负责保持自家的价格稳定。
十月往后,张有喜没干别的,跟张有良整日忙得像驴,又雇了几个帮工,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走货。河码头那边则有宋大坐镇,据说宋大整日拎个茶壶蹲在码头上,吆喝着自家一帮小子扛货装货。
十月底,宋本勤跟船从汴京回来一趟,一把手交给张有喜六百两银子。
铜钱太笨重,换成银子却又得损失五个点火耗,从汴京换成银子再送回来,他再换成钱付给农户,又得损失五个点,一来一回这就十个点了。可是若不换成银子,六七百贯钱运回来不是小动静,路上招了水匪可就白搭了。
爹又开始忙得几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平安听着她爹跟娘抱怨钱钱钱,钱太多不好运,七表哥一个年轻小子带那么多钱赶路都害怕,得亏是他们沂州本地用惯了的商船。
张有喜道:“小七给金哥带了信来,我也顾不上,你明日叫送奶的庄仆给家里捎回去。过几日小七再押货跟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叫他们这几日给那送奶庄仆带到铺子里来。”
宋氏点头,没法子,车马不便,不管是银钱还是书信,都不是那么便利的。
平安咬着筷子歪着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钱多了是要用车、用船运的,太麻烦了。关键是她爹在这边花钱收购,粉皮粉条运到汴京卖了钱却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还得七表哥专门送回来。
弄得她爹这边本钱都没有了,跑回来跟她娘借钱了。这货一船一船往外发,货款却不好随时送回来,张口几百贯的钱,太不方便了。平安困惑地想了一下,有钱竟然这么不方便吗?
平安知道书信慢,大哥一封信路上都得走好些日子,一来一回跟家里两三个月才能通一回信,跟平安印象中的“手机”“电话”压根不能比,她以为这书信就够慢了,原来这钱比书信还要麻烦。
“爹,就没有法子把钱快点儿寄回来吗?”平安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法子。”张有喜失笑道,“少一点还能找递铺,多了就不行了。要不怎么说行商不易,你以为行商为何能挣钱,行商挣钱那得多大的辛苦和风险,拿身家性命挣钱,动不动带着那么多钱到处跑,所以你看行商都是结成商队一起走。也就是咱们大宋如今太平,若不然像以前世道乱的时候,遇上山贼莫说钱了,命都保不住。”
原来这样啊,平安有些苦恼地想,那等她以后有钱了,她要是出门旅个游什么的,岂不得得弄个马车在后边拉一车钱了?拉钱又不安全,会遇到小偷和山贼,是不是还得请一堆保镖跟着保护她?
可真太麻烦了。
平安如今知道她原先觉得很多的“一大长串钱”也就是一贯,并没有很多,也就够买她脖子上这个小银锁的,连她身上这小羊皮袍子都不够。
袍子去年那樱红色的面子穿够了,也有点旧了,娘就让她们去绣坊换个颜色,平安这次挑了个鸭蛋青的玉色,娘非说这颜色素了,说她穿起来像个小小子。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小小子,平安今日给自己头上梳了两个小鬟,戴上鹅黄的绢花,小小子是绝对不会梳这样的发型的。
午后时光,平安午睡刚醒,还带着一点残存的朦胧睡意,换了娘和大姐去后边吃饭休息,二姐还在后头院里煮羊奶,坐在炉子旁边小声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唱的什么歌。
已经过了饭点儿,正该人少的时候,不过她们店里除了凉粉皮,也不是专门卖饭的,店里随时都有人,这会儿三个小娘子坐在靠窗喝羊乳茶,小声说笑着,平安就坐在柜台后边托着腮,懒洋洋的无聊发呆。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有两个人走进来,大冬天还戴着斗笠,其中一个立在柜台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说道:“小掌柜,买两个烤红薯。”
“哦,客官稍等。”平安还没学会称秤,没精打采应付一声,直起腰往后院看看,打算喊二姐来称。
“小掌柜,你怎么不卖?”那年轻郎君说,“你是不是太笨了,不会称秤,你这小掌柜怎么当的!”
嘿,这人吧!平安顿时来精神了,歪着脑袋挑起眉毛,圆溜溜的黑眼珠扫过去,便打算跟他理论一下。结果这一瞧,平安就呆住了,傻乎乎看着他斗笠下那张脸,眯着眼睛看了又看。
“怎么,傻了?”那人说,“不认识你亲哥了?”
平安扁扁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她这一哭,吓得那人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哎呀我这不是逗你玩吗。”
“呜呜……”平安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抽抽噎噎地不相信,“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看着哇哇哭的小妹妹, 大郎赶紧手忙脚乱地哄,平安哭,他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想笑,整整两年, 这小孩长高了不少, 扁着嘴哭声响亮的样子却更鲜活了。
他就知道, 爹娘会把她养得很好。
记得刚捡回来的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哭, 三岁的小孩格外乖巧, 也不爱说话, 整日默默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不哭不闹,乖巧得叫人心疼。
一走两年,大郎挂念家中的每一个人, 不知为何却尤其挂念这个顶小的妹妹, 小妹妹是他亲手从山上捡回来的,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负有更多的责任。
七月在铺子后院忽然听见妹妹哭,撒腿跑进来一看, 便看见平安拉着一个脸黢黑的青年男子仰着脸大哭, 七月一着急,立刻就冲了过来。
“你谁呀你, 你怎么欺负我妹妹!”
得,又一个不认得他的。大郎胳膊一伸掌住她肩膀控制住冲过来的小人,笑眯眯叫她:“张七月!”
成功又换来一个傻掉的妹妹。七月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忽然扭头就跑, 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娘,娘,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娘,娘,娘!”
宋氏和腊月从后院屋里跑出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恍然不敢相信。宋氏一把就把大郎抱住了。
儿子回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张有喜匆匆赶回铺子,一眼瞧见坐在桌边吃汤饼的长子,眼睛一酸感觉像做梦。
“爹!”大郎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父亲大人安。儿子不孝,叫爹娘辛苦了。”
张有喜强忍着眼角的酸意,走过去抱着儿子拍了拍,笑着骂道:“兔崽子,说谁老呢,你爹正值壮年,没觉得哪里辛苦。”
宋氏素来是一个豁达的性情,擦着眼角看着父子俩笑,张有喜急切地拉着大郎问:“这是给回来探家的?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爹好去接你,一路上没受屈吧?”
大郎说忽然接到命令的,此前并不知道要放他们回来探家,“爹您放心,一路上好得很,我身上带着钱呢,还能受了屈?”
一家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桌边跟着大郎一起来的那年轻郎君本来起身要给张有喜见礼的,张有喜两眼全都在儿子身上,压根都没瞧见,那人便略有些尴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还是大郎为他们做了介绍。
“爹,这是焦小郎,是我的同袍好友。”大郎说道,“他也是咱们沂州人。”
“小侄焦文珉见过张伯父。”焦小郎恭敬地叉手行礼。
张有喜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在,听说是大郎的同袍,便乐呵呵笑道:“好,好,太好了,你们正好一起回来搭个伴。”
“你们能不能坐下说话。”宋氏李无奈地说张有喜,“你好歹让他俩先把汤饼吃完行不行?”
“对对对,吃饭吃饭。”张有喜赶紧放开大儿子,叫他先吃饭,宋氏刚才亲手做的鸡蛋菠菱菜汤饼,还叫七月去王厨铺子里买了几样现成的,卤羊肉、卤口条、凉拌葱丝猪耳朵、卤猪肝,让两人配着汤饼吃。
“就吃这个?”张有喜笑道,“还有什么想吃的,爹这就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点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