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瘦了。”张有喜道,“刚来时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白白嫩嫩的,怎么让咱家养了这阵子,变成个荞麦卷子了。”
宋氏:“……”
行吧,秋风一起,谁家孩子不皴脸。
尤其平安原本那张粉嘟嘟面团一样的小嫩脸,一秋天本就晒黑了不少,冷风一吹,便皴得更加明显。
这才刚秋末呢,等到寒冬里冷风头一吊,村里个个都是脸上长冻疮的小孩,许多小孩两腮帮子冻得紫青蓝靛的一团,都溃破淌血,一直到来年夏天还有印子。
“你想法子给她吃点儿好的。”张有喜还沉浸在平安瘦了的认知中,怎把人家糯米团子给养成荞麦卷子了,他嘱咐宋氏,“到底还小,不硬实,还得精心一些。”
都说小儿难养,这般几岁大的幼儿,一个不好可能就夭折了,尤其是风雪严寒的冷冬时节。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说,但凡家里有一口吃的,秋末头尽量给孩子多吃点儿,寒冬腊月才好扛得住。
至少要养到五六岁上,像七月这样,身体硬实一点了,才能稍稍放点儿心。可也不敢尽然放心,这年月村里连个郎中都没见过,便是成年壮汉,一场风寒也可能要了命。
再想到自家娘子的辛苦,四个孩子叫她整日不得闲,如今又添了一个,张有喜忍不住歉疚道:“可都辛苦你了,嫁了我就没享过福。”
“去去,少说这些没用的。”宋氏嫌弃地挥挥手,“去,你去烧点儿热水来,给她两个烫烫手脚,脸也要洗,以后每日晚间都要拿热水洗脸洗手、烫脚,莫生了冻疮。”
“快去!”
张有喜一骨碌爬起来,颠颠地跑去烧热水。
…………
因着张有喜一番感慨,第二日晚间,宋氏做饭时便烧了个“顶门杠”。
庄户人穷,家家粗粮野菜,有时为了给孩子吃口细粮,便把一团白面裹在筷子头上,做饭时放在灶膛里烤熟,这个就叫“顶门杠”。这“顶门杠”做法不那么讲究,味道却香得很,闻着就满满的粮食焦香味。
就是这么烤熟会有点硬,若是小婴孩还得大人嚼着喂,平安这样大的倒是自己能吃了,拿着筷子自己吃得香。
“二姐,你吃。”平安举着筷子要分给七月一口。
“我不吃。”七月嫌弃道,“你自己吃,这个是小娃娃吃的,我小时候也吃过。”
于是平安举着筷子香喷喷的在那儿啃。吴氏瞥一眼自家小儿子,很难忽视张银哥那小心挪开的眼神。不干重活,大家碗里都只有加了豆子碎的野菜粥,吴氏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
“平安这两日有点闹肚子。”宋氏解释道,“我便跟娘说了,娘说烤焦的白面补肚子。”
“烤焦的白面,还有焦了的香锅巴,小孩儿吃了好克化。”余氏接过来说道。
婆母都开口了,吴氏忙笑道:“对对,我也听老辈们说过的。”
她闹肚子了吗?平安摸摸小肚肚,嗯,确实,咕噜咕噜响。
隔天平安又吃到一回“顶门杠”,张有喜得了里正那边传话,明日带他进城给平安办理附籍。
里正那个做派,张有喜心知里正拖到现在,恐怕不会是专门带他去的,也就顺带,但偏偏里正就是能说的好像专门跑腿给他办事一样。
乡下人极少出门,张有喜统共也没进过几回城,此等大事,张有喜心里便先把这趟行程来回思虑了一遍,又跑去找他爹讨主意——他花钱总得先经过他爹。
“爹,你说里正明日带我过去,晌午饭我怎给他安排?”
张春山也很费了一番思量,为这事,家里都已经送了一碗白米了,那里正,不能再让他们出血吧?
没法子,人穷,气短。城里东西可贵,他们哪请得起。
于是张春山便叫余氏准备干粮,叮咛嘱咐一番:明日给他捎一匹布去卖,若里正黏黏糊糊地等他请客,便叫张有喜自己酌量,请他吃一顿汤饼、馒头之类,钱就从卖布的钱里出;若是那里正仁义,推辞不去,那便请他一起用个干粮,再买一碗热茶水好了。
张有喜回屋跟宋氏说,宋氏便又从他们的私房里拿了二十文给他备用,卖布的钱毕竟公中的,有定数,他们不好私自动用。
两人纠结了一下带不带孩子,这事儿里正也是头一回办,只说应当不用带孩子,可万一去了又说要带呢?
“带上吧,”张有喜道,“带上牢靠,万一人家说不行,难不成还再跑一趟?”
这秋深霜冷的,带个孩子出门可不容易,于是两人赶紧再准备一番。第二天一大早,小平安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穿上冬衣袄裤,头上扎两个小丫角,暖暖地喝一碗热粥,然后便被塞进了一个大箩筐里。
筐子一圈塞满麦草,小平安坐在草窝里只露个脑袋,倒是不冷,宋氏又拿了一块她自己的青绿包头巾,仔细给平安包上。
一筐孩子,另一筐是捎进城去卖的家织粗布,还有干粮和水,张有喜挑起担子,迎着晨曦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因榜单字数需要,明晚不更,后天早晨更。
第18章
箩筐晃晃悠悠,小平安头一次坐在箩筐里,还挺新奇的,高兴地左看右看,又转头看着张有喜傻乐呵。她爹的脸迎着刚露头的红太阳,像染了一层金红的颜色。
“爹!”
“诶!”
“咱们去哪儿呀?”
“进城。”张有喜本想逗小孩说进城把你卖了,想起这孩子跟自家生的那四个不一样,被人扔过一次了,不能这样吓她,便改了口吻道,“爹带你进城玩去。”
好耶,小平安继续傻乐呵。她之前的三岁一直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其实也分不清城里乡下,只知道她爹要带她出去玩了,就高兴。
“不带哥哥姐姐吗?”
“不带。”张有喜随口找了个理由,“他们太大了,爹挑不动。”
平安点着小脑袋深以为然,那是,哥哥姐姐都太大只了,连二姐都比她高大许多,装不进这个筐里。
父女两个聊得悠哉,张有喜脚上却不含糊,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往前走,遇见人便远远地招呼一声。
“王家婶子,挑水呢。”
“挑水呢,有喜啊,这是要往哪去呀?”
“出个门,进城给我小女办附籍去。”瞧见村口河沿一堆哈着手洗衣裳的妇人,张有喜扬笑招呼,“各位婶子、嫂子洗衣裳呢。”
“洗衣裳呢。”“这是要出门啊。”妇人们纷纷扬笑回应他。
等人刚一走远,妇人们便热切讨论起来:
“瞧见没,那就是张家捡的那小孩,如今他家留着养了。”
“就是那小丫头?啧,也没瞧清楚,听说长得极好。”
“长得好有甚用,将来还不是一副嫁妆嫁与旁人家了。”
“就是就是,要说这张家也是有病,怕不是个傻的,自家也四个孙女儿了吧,这又养一个捡来的,不是平白添了个累赘吗。”
“谁知道呢,而今这年月谁又能真傻,你知道人家做的什么打算?”
……
话题中心的父女俩停在村口小石桥上,等了会儿,远远瞧见里正赶着驴车过来了。张有喜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感激,里正竟舍得自家的驴车,今日他还以为里正骑驴,而他要挑着担子在后面追呢。
“上来上来,”里正远远招呼道,“把筐子都搬上来,今日书院休沐,我那长子能家来一趟,我回头顺带接他。”
张有喜:……
到底谁才是顺带。
肚子里腹诽,口中却连忙道谢,早早收了扁担,等那驴车停在跟前,便动手把筐子连孩子一起端上去,自己爬上去坐在车辕,孩子依旧留在筐里暖和。
小平安不是太喜欢这个里正,瞧了他两眼,见里正只顾赶车都没看她,小平安便也不看他了。
驴车晃悠悠,筐里暖呼呼,耳边听着她爹和里正东扯西拉的聊家常,一轮朝阳照得人犯困,小平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兴许因为起了个大早,这一觉睡得香甜,等她醒来睁开眼,驴车便已经晃晃悠悠进到了城里。
在小平安看来,城里就是比村子大一些的地方,街上有很多人,很多跟村里差不多的矮房子,没有高楼也没有汽车和红绿灯,更没有警察蜀黍。一路在各种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中,驴车停在了官衙门口。
“吁——到了。”
里正跳下车,找个地方把驴车拴了,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带着张有喜往衙门里去。张有喜把小平安抱在怀里,也不敢抬头乱看,亦步亦趋地跟在里正身后。
里正打躬作揖地跟守门的官差说了几句话,官差叫他们等着,等了一会儿,小平安正瞧着衙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有趣呢,官差挥手叫他们进去。
走进大门,中间一座坐北朝南的公堂,两旁长长两排厢房,进了厢房味道就不怎么好闻了,有点臭。